把十五篇接成一條路：從一支新原料到一個交得出去的配方

這是系列收尾。前十五篇各解一個問題，這篇把它們接成一條可執行的流程，並用資料算出現實的起點有多大 —— 42,225 支原料經過供貨、香調、可買到小量、屬於香水而非食品香料的層層過濾之後，剩下 1,244 支，2.95%。最後誠實說明這條路徑的限制：訓練能改變什麼，以及文獻上還不確定的部分。

前十五篇各自解一個問題。這一篇把它們接起來，然後說清楚這條路能帶你到哪、不能帶你到哪。

一支新原料到貨之後

流程分六段。每一段後面標的是它出自哪一篇。

一、收到（五分鐘，當天做完）

分裝成兩到三個剛好裝滿的小瓶。頂空的空氣量直接決定氧化速率。（第十五篇）
留樣 1–2 mL，密封冷藏。這是你未來唯一的比較基準。（第九篇）
貼標：原料名、供應商、批號、到貨日，還有最容易漏的開瓶日。批號要整串照抄，它是原料識別的一部分。（第九、十五篇）
記採購：單價與單位、最低訂購量、含運實付、報價日期。（第十四篇）

這四件事不到五分鐘，卻決定這瓶東西日後是一筆可信的資料，還是一個問號。

二、認識它（第一週）

查建議濃度再稀釋。10% 是預設值，但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原料需要更稀。用 10% 去聞一支該用 0.1% 的原料，你只會得到「很衝、聞不出細節」。（第十一篇）
用 DPG 配稀釋液，兩邊都秤重，記下實際克數，標籤寫算出來的真實濃度。（第十、十一篇）
蓋掉標籤再聞。你知道自己在聞什麼的時候，有一部分是你以為它應該是什麼。我自己第一次蓋掉標籤盲聞，把用了很久的原料認錯了家族，從此不敢省這一步。（第八篇）
五個時間點：0 / 15 分 / 1 小時 / 4 小時 / 24 小時，每個點寫三到五個詞，只能從你的固定詞表選。（第八篇）
用途寫一句就好。「好聞」沒有資訊量；「乾淨的木質底，可以撐住柑橘的尾巴」半年後還讀得懂。（第八篇）

三、放進脈絡（第一個月）

跟已經認識的原料並排比。交錯不同家族，一場 8 到 12 支，最後重聞第一支校準自己。（第七篇）
判斷它的位置：在揮發曲線上落在哪一段、強度大概是什麼量級。曲線是連續的，前中後只是講話方便的切法。（第三、五篇）

四、做配方

只用三支起步。三到四個成分是嗅覺辨識的實際上限，老手同樣受這個限制。（第四篇）
重量百分比，加總 100。滴數靠不住，一滴的體積在藥用滴瓶上都有九倍差距。（第十篇）
微量用連續稀釋，讓天平在它擅長的區間工作；溶劑要算進總量。（第十篇）
低揮發性原料早加。曲線中段的空洞，靠尾巴掛配重是補不回來的。（第五、十二篇）
想清楚最後要留下什麼。到了第八小時，你聞到的其實只剩最持久的那個成分。（第十二篇）

五、驗證

重做一次。照你的紀錄重配，如果做不出同一個東西，該修的是紀錄。
在成品的溶劑裡評估。DPG 裡平衡的配方，進乙醇會重新排序。（第十一篇）
盲測，5 到 8 個人，隨機順序。請他們描述聞到什麼；喜好只問一題：「會不會想再聞一次」。（第十三篇）
記 24 小時那個點。那三到五個詞就是這個配方真正留下的東西。（第十二、十五篇）

六、交付

配方表：重量百分比、實際秤重值、每支的供應商與批號、溶劑與濃度。
法規檢查：如果要上皮膚或要送人，查現行 IFRA 標準。名錄上有這支原料不等於它被限量。（第六篇）
成本表：用量乘單價排序，你會發現只有兩三支在決定總成本。（第十四篇）

上面這 23 個欄位都填得出來，配方才算交得出去；靈感幫不上這件事。

現實的起點有多大

系列開頭說先買十支。那個十支是從多大的池子裡挑的？

我們把資料庫從頭過濾一遍：

篩選條件	剩餘	留存率
資料庫全部原料	42,225	—
有供應商紀錄	21,494	50.9%
＋有香調描述	5,824	27.1%
＋至少 3 個香調詞	4,438	76.2%
＋小量零售商買得到	1,349	30.7%
＋收載於 IFRA（而非只在食品香料名錄）	1,244	92.2%

42,225 到 1,244，剩下 2.95%。

這個數字要這樣讀。 「小量零售商」只計入供應商名單中能明確辨識的 8 家，所以 1,349 這一步是下限，真實數字會更高。而「收載於 IFRA」只代表這支原料出現在該名錄上，不代表它被限量 —— 第六篇踩過這個坑。這裡用它是當作「屬於香水市場而非食品香料市場」的代理指標，不是安全性判斷。

即使如此，方向很清楚：你真正能動手的調色盤，大約就是一千多支的量級。四萬支是整個資料庫的大小，從來輪不到你一個人面對。一千多支，一個人掌握得住，這是好消息。第一篇說的那十支，就是從這裡挑的。

這條路徑的限制

系列該有的誠實在這裡。

2013 年 Royet、Plailly、Saive、Veyrac 與 Delon-Martin 在《Frontiers in Psychology》回顧了嗅覺專業的研究。三個發現值得原樣引用：

訓練對未受訓者確實有效。

在 21 世紀之前，只有未受訓對照者接受嗅覺訓練的行為效果被報告過，顯示嗅覺表現在敏感度、辨別、記憶與辨識方面的改善。

但專家本身的行為研究並不明確。

針對氣味專家的行為研究一直很少，結果不一致或無定論。

專家真正獨特的地方是氣味心像。

研究者特別關注氣味心像，那是氣味專家的特徵，因為這個能力在一般人身上不存在，卻是調香師專業實踐的一部分。

同一篇回顧也指出，腦影像顯示專業訓練帶來功能與結構上的改變：調香師在心像任務中，梨狀皮質與海馬迴的活化程度較低。同一件事，花的力氣比新手少。

把這三點放在一起，誠實的結論是：

可以練的：辨別、記憶、辨識、命名，最後是氣味心像。
不確定的：「專家的鼻子在基本感官測試上比較好」，這一點文獻上並沒有一致的支持。
所以這個系列教的是方法。方法讓你的判斷可重複、配方可重製、紀錄半年後還讀得懂。方法只是全部裡的一塊，卻是唯一能靠讀來獲得的那一塊。

還有兩個限制要講：

我們的資料是一份目錄。它能告訴你一支原料是什麼、誰在賣、要放多久；要怎麼組合，它幫不上忙。整個系列引用自有資料的地方，回答的都是「這個領域的形狀長什麼樣」，該做什麼始終要你自己決定。

十六篇文章不能取代一次實際的評測。這話聽起來像客套，其實很具體：上面那 23 個步驟裡，坐在桌前能完成的只有第 21 到 23 步。

但有一件事是明確可學的

系列裡最反覆出現的建議，是建立一份固定詞表。這個建議有很強的證據，而且證據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

2014 年 Majid 與 Burenhult 在《Cognition》檢驗了一個從柏拉圖到 Pinker 都在重複的說法：氣味無法訴諸語言。

他們指出，過去數十年的研究確實支持這個觀察。問題出在樣本：那些研究的受試者都來自都市化的西方社會。馬來半島的 Jahai 人不一樣，氣味在他們的文化中扮演更大的角色。

我們用自由命名任務，在三個不同的測量上顯示 Jahai 語者為氣味命名和為顏色命名一樣容易，而英語者在氣味命名上很吃力。我們的發現顯示，長久以來「人不擅長為氣味命名」的假設並非放諸四海皆準。

論文的標題就是結論：氣味是可以用語言表達的，只要你說的是對的語言。

這對新手的意義非常直接。你說不出那個味道，不是因為你的鼻子不行，是因為你缺一套詞彙。 而詞彙是可以建立的。第八篇引用的 Dravnieks 用 146 個詞的固定清單，讓約 150 位受試者產生了高度可重複的側寫。

固定詞表做的事，就是把你的語言缺的那一塊補上。

下一步

讀的部分到這裡結束。接下來是累積紀錄。

具體來說，接下來三個月：

買齊第一篇那十支，用第十四篇的標準挑：半年後還買得到，才算數。
每支照上面第一、二段做完：分裝、留樣、標日期、10%（或建議濃度）稀釋、五個時間點、固定詞表。十支就是十筆完整紀錄。
建立你自己的 30 到 50 個詞的詞表，並且只用表上的詞。想不到適合的詞時，把那個「想不到」也記下來。
做三個三支配方，用重量百分比，把實際秤重值記下來，一週後照紀錄重做一次。
三個月後，把第一支重新聞一次，跟留樣比。那時你會同時知道兩件事：那瓶原料變了多少，以及你變了多少。

第五步是整個系列真正的終點。你的第一批紀錄現在還沒有用；等到有第二批可以比較，價值才會出現。所以從今天就開始記，別等「懂得比較多」。

這個系列教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濃縮成一句話：把你做過的事情記到未來的你能重現的程度。稀釋、秤量、詞表、留樣、批號、盲測，全部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向。剩下的，是聞。

參考文獻

A. Majid & N. Burenhult, Odors are expressible in language, as long as you speak the right language, Cognition, 130(2), 266–270 (2014). PMID 24355816

J.-P. Royet, J. Plailly, A.-L. Saive, A. Veyrac & C. Delon-Martin, The impact of expertise in olfaction,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4, 928 (2013). PMID 24379793

這是「新手調香師」系列的最後一篇。十六篇的順序就是建議的閱讀順序，而這一篇可以當成清單反覆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