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調香師 · 9
同一個名字不是同一支原料：批次差異，以及天然與合成真正的分界
· 8 分鐘
同一片山坡的野生迷迭香，只是換季節與蒸餾方式，α-蒎烯就從 7.31% 變到 21.72%。市售標示 Pinus sylvestris 的松油，手性分析顯示與真品的旋光過量方向相反。這篇說明批次為什麼會變、天然與合成的分界其實不在「化學」而在變異，以及這對你的評測紀錄意味著什麼。
上一篇要你在評測紀錄裡填供應商和批號。那一欄長得像行政瑣事，跳過的人也最多。偏偏事後大家最想翻的就是它。
這篇解釋為什麼。
同一片山坡，一年之內差三倍
2025 年 Guelifet 等人在《Molecules》做了一件很乾淨的事：採阿爾及利亞野生的迷迭香（Rosmarinus officinalis），同一批植物，只變動兩件事，採收季節（四季）與蒸餾方式（水蒸餾、蒸汽蒸餾、微波輔助蒸餾）。分析用 GC-MS。
主成分一直是那四個：樟腦、α-蒎烯、莰烯、1,8-桉葉素。但含量是這樣：
| 成分 | 跨季節與萃取法的範圍 | 倍差 |
|---|---|---|
| 樟腦 | 21.95 – 36.52% | 1.7× |
| α-蒎烯 | 7.31 – 21.72% | 3.0× |
| 莰烯 | 7.84 – 18.23% | 2.3× |
| 1,8-桉葉素 | 7.65 – 14.53% | 1.9× |
春季採收、微波蒸餾的樣本含氧單萜最高，達 59.6%。
這裡沒有換植物，沒有換產地，也沒有換供應商。同一片野地的同一種植物，只是時間與方法不同，主成分之一就變成三倍。
而你買到的瓶子上只會寫「迷迭香精油」。
萃取方式是另一個獨立的軸
上面那份研究把「季節」和「萃取法」放在一起變動，是有原因的：這兩件事都會改變成分，而且都不會反映在名字上。
在我們的資料裡，這件事的規模是可以數出來的。取有香調描述且有供貨的原料，扣掉單一分子只看混合物（精油、原精、萃取物、樹脂），可辨識植物名的有 1,078 種植物。
其中 214 種（20%）在庫裡存在一種以上的萃取型態。最極端的幾個：
| 植物 | 型態數 | 分別是 |
|---|---|---|
| 丁香花苞 | 7 | 原精、CO2 萃取、凝香體、精質、精油、油樹脂、樹脂質 |
| 迷迭香 | 6 | 原精、CO2 萃取、凝香體、精質、精油、油樹脂 |
| 芹菜籽 | 5 | 原精、CO2 萃取、凝香體、精油、油樹脂 |
| 快樂鼠尾草 | 5 | 原精、凝香體、精質、精油、油樹脂 |
| 茉莉 | 5 | 原精、CO2 萃取、凝香體、精質、精油 |
同一個「茉莉」的名字底下，庫裡躺著五支各自不同的原料。批次差異都還沒進場。
紀錄裡如果只寫「茉莉」，半年後回頭看，那一行對不上任何一瓶東西。
瓶身上的名字不保證裡面是什麼
前面兩件事都還算「誠實的變異」：東西是對的，只是會動。下面這件性質不同。
2021 年 Allenspach 等人在《Scientific Reports》用手性氣相層析分析 α-蒎烯的鏡像異構物比例。他們比較了兩組樣本：
- 54 個第一手精油樣本（五個松屬物種，來源明確）
- 11 個標示為 Pinus sylvestris 的市售精油
差異直接出在方向上：
第一手的 Pinus sylvestris 精油呈現 (+)-α-蒎烯的鏡像過量；而標示為 P. sylvestris 的市售精油呈現 (−)-α-蒎烯的鏡像過量。
兩組的旋光方向相反。作者的結論是，手性分析能揭露松油的標示錯誤、用錯植物原料，以及摻假來源。他們並建議可用 (−)-α-蒎烯鏡像過量 17.5% 作為判別門檻。
這已經超出「品質有落差」的範圍：瓶子裡的東西，跟標籤上的名字來自不同的物種。
那天然與合成到底差在哪
大部分新手看到這裡會下一個結論：所以要買天然的。
這個結論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天然」和「合成」是兩類不同的東西。我們的資料剛好可以檢驗這個假設，不過要先講清楚那個欄位在記什麼。
這個欄位不是在記你買到的那瓶怎麼來的。 我們用幾支已知原料反查：
ambroxide（降龍涎香醚）記為natural—— 它確實存在於龍涎香中，但商業供應幾乎全部從香紫蘇醇合成；而「薰衣草 CO2 萃取物」記為natural/synthetic，一個植物萃取物顯然不會有「合成」的生產路線。所以這個欄位記的是這個分子在自然界存不存在，不是生產方式。用它來說「幾成的原料是天然的」會完全錯誤 —— 這正是我們在這個系列裡一再檢查的那種取值習慣陷阱。
在這個正確的讀法下，數字是這樣。基準集 5,824 支中此欄有值的 5,231 支：
| 數量 | 佔比 | |
|---|---|---|
| 自然界中存在 | 2,219 | 42.4% |
| 兩者皆是（天然存在，也可合成） | 2,754 | 52.6% |
| 僅合成（自然界中未知） | 258 | 4.9% |
整個調香調色盤裡，自然界中不存在的分子只佔 4.9%。 超過一半是「兩者皆是」：同一個分子，你可以從植物萃取，也可以合成，而分子本身完全一樣。
香草醛就是最好的例子：它存在於香草莢裡，而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供應是合成的。分子沒有差別。
所以「天然 vs 合成」在分子層次上大致是個假的二分法。真正的差別不在化學，在變異。
- 一支單一分子是一份規格。99% 純度的沉香醇，這批和下批在你的鼻子能分辨的範圍內是同一個東西。
- 一支天然原料則是一個分布：幾十到幾百個化合物的混合物，比例隨季節、產地、年份、萃取方式移動，連蒸餾時間拉長一點都會動。上面那三倍就是證據。
天然並沒有比較差。你買到的是兩種性質不同的東西：一種穩定但單薄，一種複雜但會動。職業配方裡兩者都用，正因為它們性質不同。
一個我們算出來但決定不用的數字
順帶記一個否定結果。它剛好示範了這系列一直在做的檢查。
我們原本想證明「天然混合物聞起來比單一分子複雜」，做法是比較兩者的香調詞數量。結果反過來：單一分子中位數 5 個詞、平均 5.35，混合物中位數只有 4 個、平均 4.38。
但這幾乎確定出在記載習慣：單一化合物是被正式研究過、有標準香氣側寫的對象，精油則常常只被記上一句慣用的簡述。這個數字量的是「來源寫得多詳細」，量不到「聞起來多複雜」。
所以我們沒有用它。
這對你的紀錄意味著什麼
實務上有五件事：
一、把批號當成原料識別的一部分。紀錄的抬頭要寫到「茉莉原精 / 供應商 X / 批號 Y」才算完整。少了後兩項，那筆紀錄形容的是一個你再也拿不到的東西。
二、新批到貨，跟舊批並排評測，不要單獨聞。單獨聞新批，你會覺得「差不多」；並排聞，差異才會出現。前一篇講過的嗅覺順應與情境效應就是在說這件事。這也是為什麼要留樣。
三、留樣。每批留 1–2 mL 密封冷藏，標上批號與到貨日期。我自己吃過虧：早期沒留樣，原料用完新瓶到手，只能憑印象說「好像變淡了」，誰也說服不了，包括我自己。沒有留樣，你的紀錄永遠只能跟記憶比，而記憶會輸。
四、天然原料多記兩欄：產地與年份。單一分子用不到這兩欄；天然原料這兩欄往往比供應商更能解釋差異。
五、注意配方對單一天然原料的依賴。成敗押在某支天然原料的某個特定批次上的配方，等於不能重製。天然原料照用，但別讓它當唯一的支柱。上上篇談 IFRA 時是同一個道理，換了一個理由而已。
「同一個名字」只是供應鏈的方便。你的紀錄要記到能區分的粒度，否則半年後你會發現自己在跟一個不存在的平均值比較。
參考文獻
K. Guelifet 等, Seasonal and extraction-dependent variation in the composition and bioactivity of essential oils from wild Rosmarinus officinalis L., Molecules, 30(21), 4258 (2025). PMID 41226217
M. Allenspach, C. Valder, D. Flamm & C. Steuer, Authenticity control of pine sylvestris essential oil by chiral gas chromatographic analysis of α-pinene, Scientific Reports, 11, 16923 (2021). PMID 34413399
下一篇談用量：為什麼配方的用量要寫成百分比、滴數為什麼靠不住、天平該買到幾位數，以及 1% 溶液怎麼配才不會每次都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