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測筆記該寫什麼：為什麼「好聞」不是資料

同一個氣味，換一張標籤，喜好評分就會反過來 —— 所以「好聞」記錄的是當下的你，不是那支原料。這篇用兩份研究加上 5,824 支原料的描述詞分析，說明什麼樣的描述會穩定、幾個詞才分得出一支原料，以及一份半年後還讀得懂的紀錄長什麼樣子。

半年後翻開自己的評測筆記，看到這一行：

3/12　廣藿香　不錯，有點甜，蠻好聞的

這行字沒有任何用處。稀釋到幾 %？聞到第幾分鐘？跟什麼比？今天新到的這批貨還是不是同一個東西？它一題都答不了。它真正記下來的只有一件事：你三月十二號那天的心情。

寫得少只是表面。真正的毛病是，你寫下的那個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穩定。

「好聞」為什麼不是資料

2001 年 Herz 與 von Clef 在《Perception》做了一個很簡單的實驗。他們挑了五個氣味來源不那麼固定、可以有不同解讀空間的味道：紫羅蘭葉、廣藿香、松油、薄荷腦，以及異戊酸與丁酸 1:1 的混合物。

受試者分兩次聞，中間隔一週。同一個氣味，兩次給的文字標籤不同，一次正面、一次負面，然後在幾個喜好量表上評分。

結果：標籤顯著影響了對氣味的知覺。作者主張，那些因為換標籤而使知覺整個反轉的案例，是嗅覺錯覺的首批實證。

想一下這有多嚴重。刺激完全沒變：同一瓶、同一個濃度、同一個人。變的只有旁邊那幾個字，喜好評分就翻面了。

所以當你在筆記上寫「好聞」，你記錄的不是那支原料的性質，是你當下的解讀。半年後你的解讀變了，那行字也就跟著作廢。

這裡可以直接抄一條守則回家：評測時把標籤蓋掉。你知道自己在聞什麼的時候，聞到的就有一部分是你以為它應該是什麼。

什麼樣的描述會穩定

那什麼是穩定的？

1982 年 Dravnieks 在《Science》發表的結果回答了這個問題。十個化合物，約 150 位受試者，每個人從一份 146 個描述詞的固定清單裡描述。重複測得的側寫高度相關（P < .001），一致地高於不同氣味之間的相關，也與先前取得的結果吻合。

結論：由許多人的反應加總而成的描述側寫，是穩定的構念。

穩定來自兩件事，固定的詞表，加上重複。你一個人沒有 150 位受試者，但這兩樣裡你能複製的其實有一件半：

固定詞表：完全可以照做。真要挑一句話帶走，就是這句。
重複：150 人湊不出來，可是同一支原料換幾天再聞、看自己的描述漂不漂，這你做得到。

自由書寫的散文做不到。「有點甜、蠻好聞的」跟三個月後寫下的「溫暖、圓潤」是同一個感覺嗎？答不出來，因為兩次用的座標系不一樣。固定詞表的意義就是把座標系釘死。

我們資料裡的描述詞

我們取 5,824 支同時有香調描述與供貨資訊的原料，把香調詞拆開來看。

先講一個我們自己也去查證過的數字。 這 5,824 支原料的香調欄位裡，good、nice、pleasant、unpleasant、beautiful、delicious⋯⋯這類評價詞出現了幾次？0 次。 一次都沒有。

為了確認這不是我們斷詞方式造成的假象，我們直接在未經處理的原始字串上再查一次，結果一樣是 0。

整個產業的描述詞彙裡，沒有「好聞」這個欄位。也很合理：專業詞彙記錄的是氣味本身的性質，評價者的反應就留給評價者自己。

這 5,824 支總共用到 557 個不同的描述詞，其中只出現過一次的僅 41 個（7%），前 50 個詞就涵蓋了 62% 的詞次。這是一份收斂的、事實上受控的詞表，跟 Dravnieks 那份清單是同一回事。

幾個詞才分得出一支原料

假設你只寫下一個詞，它能把 5,824 支縮小到什麼程度？

我們取至少有 3 個描述詞的 4,438 支原料，用它自己最常見的那幾個詞去反查，也就是最不利的情況：

你寫下的描述詞數	符合的原料還剩幾支（中位數）
1 個	1,333 支
2 個	223 支
3 個	23 支
4 個	4 支

一個詞幾乎什麼都沒篩掉：green 佔 23.1%、sweet 22.9%、fruity 22.6%。但三個詞就能把 5,824 縮到 23 支，四個詞縮到 4 支。

所以筆記上該寫的是三到五個詞，一句形容起不了作用。這跟認真與否無關，純粹是要到第三個詞，資訊才真的開始進來。

但只有描述詞還不夠

接下來這個反向的發現，得照實寫出來。

我們一開始算出「26.5% 的原料，完整描述詞組合和另一支一模一樣」，看起來很有力。但先查了一下：最大的一組是 27 支原料共用同一組詞，而那組詞只有一個字，floral。

所以那 26.5% 很可能只是描述得太少造成的假象，未必表示原料真的分不開。分層來看：

至少幾個描述詞	完整組合與他人重複的比例
1 個以上（n=5,824）	26.5%
2 個以上（n=5,201）	19.0%
3 個以上（n=4,438）	13.4%
4 個以上（n=3,685）	11.4%
5 個以上（n=2,904）	11.1%

確實有一部分是假象，26.5% 掉到了 11%。但它在第 4 個詞之後就打平了（11.4% → 11.1%）。剩下的這 11% 跟寫得細不細已經無關，那是描述詞這個工具本身的上限。

而在這些「描述詞完全相同」的組別裡，只有 29% 可以靠強度或持久度分開（強度與持久度本身也只有約三分之一的原料有記錄，所以 29% 是下限）。

所以光記錄「聞起來像什麼」還不夠，你得連自己做了什麼一起記下來。

一份半年後還讀得懂的紀錄

把上面三件事合起來 —— 標籤會扭曲知覺、固定詞表才穩定、描述詞需要條件才完整 —— 一則有用的紀錄至少要有這些欄位：

做了什麼：

日期
原料名 + 供應商 + 批號（同一個名字不同批貨會不一樣；這一欄最容易漏，也是事後最想要的）
濃度與溶劑（例：10% in DPG）
載體與用量（試香紙沾一下就好，不浸泡）

聞到什麼：

時間點：0 / 15 分鐘 / 1 小時 / 4 小時 / 24 小時
每個時間點寫 3 到 5 個描述詞，而且只能從你自己的固定詞表裡選
強度 1–5

當時的條件（Herz 證明了情境會改變知覺）：

上一支聞的是什麼
這是今天的第幾支
有沒有蓋掉標籤

最後，用途一句話：

✗「很好聞，喜歡」
○「乾淨的木質底，可以撐住柑橘的尾巴」

這一欄就是把「好聞」轉成資料的方法：與其寫喜不喜歡，寫下它可以拿來做什麼。喜好半年後會變，用途不會。

關於你自己的固定詞表

從 30 到 50 個詞開始就夠了，涵蓋你會用到的家族就好。規則只有兩條：

只用表上的詞。想不到適合的詞時，那個「想不到」本身就是資訊。記下來，別臨時造一個。
加新詞要慎重，而且要回頭補。每加一個詞就是改一次座標系；不回頭把舊紀錄對齊，新舊資料從此不能比。

聽起來很僵硬，但 Dravnieks 那 146 個詞做的正是這件事。自由書寫寫起來舒服，可惜舒服的代價是沒辦法拿來比較。

三個常見錯誤

一、只在覺得特別的時候才記。這會讓紀錄只剩極端值。我自己早期的本子就是這樣，翻回去只有驚豔和災難兩種，中間那些「還好而已」的全是空白，偏偏比較基準就藏在那裡。

二、寫得太長。一段一百字的散文，半年後跟一句「不錯」一樣難用，你認不出哪幾個字是關鍵。三到五個固定詞加一句用途，好用得多。

三、只記第一印象。上一篇談嗅覺疲勞時提過，這裡再說一次：只寫 0 分鐘的紀錄，答不了「它撐不撐得住」。至少留 1 小時與 24 小時兩個點，決定一支原料在配方裡位置的，是那兩筆資料。

記錄的目的是讓半年後的你能和今天的你比較。那需要一個兩邊都認得的座標系。固定詞表就是那個座標系，「好聞」則永遠進不了那張表。

參考文獻

A. Dravnieks, Odor quality: semantically generated multidimensional profiles are stable, Science, 218(4574), 799–801 (1982). PMID 7134974

R. S. Herz & J. von Clef, The influence of verbal labeling on the perception of odors: evidence for olfactory illusions?, Perception, 30(3), 381–391 (2001). PMID 11374206

下一篇會談批次：為什麼同一個名字、同一家供應商的天然原料每批都不一樣，天然與合成的差別到底在哪，以及這對你剛開始建立的那份紀錄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