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調香師 · 44
論壇上有人給了你一份配方——先做這四項檢查
· 16 分鐘
有人在 r/DIYfragrance 想做「乾淨、輕、現代」的白麂皮，說 Suederal LT 太像手提包、Safraleine 的番紅花藥感太重。有人回了一份完整的 13 支材料配方，總和 1000。這份配方可以驗，而驗的過程比配方本身有用。第一項：三支材料標的是稀釋液，其中 IBQ 標「1%」實際是 0.01%，差 97 倍。第二項：Hedione 22.75%、Iso E Super 20.68%，都是語料中位值的三倍——「輕」不是靠少放皮革，是靠超量放透明材料。第三項：撐起它身分的 Suederal 在 954 份公開配方裡出現 0 次。第四項：三個人說紫羅蘭酮能柔化皮革，而語料只有 9 份皮革配方，答不出這題。
r/DIYfragrance 上有人把需求寫得很清楚：
「我想做一支非常乾淨、輕、現代的麂皮／皮革和絃……**我要的不是暗的、煙燻的、動物感的、復古的或厚重的皮革。**我想做的比較像 Tom Ford White Suede——非常淡、柔軟、乾淨、平滑、幾乎像織品。」
「我已經有 Suederal LT，它給了不錯的麂皮效果，但單獨用會太偏向深色麂皮／皮革手提包／靴子。」
「我也試過 Safraleine，但番紅花／藥感那一面會變得太突出。」
回覆裡有人直接給了一份完整配方，13 支材料，總和 1000：
| 材料 | 份數 |
|---|---|
| Hedione | 220 |
| Iso E Super | 200 |
| Suederal LT | 150 |
| Methyl Ionone Gamma Coeur | 120 |
| Helvetolide | 80 |
| Ambrettolide | 60 |
| Cashmeran | 45 |
| Cedramber | 40 |
| Linalyl Acetate | 35 |
| Pink Pepper CO2 | 15 |
| Safraleine（10% 於 DPG） | 20 |
| Pyralone / IBQ（1% 於 DPG） | 10 |
| Damascenone Total（1% 於 DPG） | 5 |
而串裡另一位對另一份網路配方的評論是這樣：
「別抱太高期待，那八成是 AI 生的配方。」（MisterTomato）
我沒有辦法判斷任何一份配方是不是 AI 生的。但有四件事可以查，而且查完之後你對這份配方的了解會比作者告訴你的多。
先講結論
- **第一項，稀釋液的算術。**這份配方裡有三支標的是稀釋液。IBQ 標「10 份的 1%」，實際純料是 0.01%，跟它在表上看起來的 1% 差 97 倍。Safraleine 差 9.7 倍。
- **第二項，用量對不對得上實務。**Hedione 占 22.75%，語料中位是 7.89%（2.9 倍）；Iso E Super 20.68% 對 6.46%（3.2 倍）；甲基紫羅蘭酮 12.41% 對 5.50%（2.3 倍）。它是刻意超量放透明材料。
- **第三項，材料查不查得到。**Hedione（269 份）、Iso E Super（110 份）、乙酸沉香酯（207 份）、甲基紫羅蘭酮（135 份）都是語料常客。但 Suederal 在 954 份裡出現 0 次，Pink Pepper CO2 也是 0 次，Cedramber 1 次，Safraleine 8 次。
- **第四項，論壇的共識能不能驗。**三個人各自說紫羅蘭酮能柔化皮革。語料裡標題含皮革／麂皮的配方只有 9 份，其中 3 份含紫羅蘭酮類（33%），全語料基準是 37%。9 份答不出這題，我不會假裝它答得出來。
- 而 OP 說「Cashmeran 對我聞起來像濕泥巴」，作者回「Cashmeran 對我聞起來不一樣」。這句話有實證：2012 年一項雙胞胎研究測到多項化學感覺特徵的遺傳率在 0.41 到 0.71 之間，而受測項目裡就有一支香水麝香。
第一項：稀釋液的算術
這份配方寫得很負責，三支材料都明確標了稀釋濃度。但那個標示要換算才知道實際數量。
| 材料 | 標示份數 | 表上看起來 | 實際純料 | 差幾倍 |
|---|---|---|---|---|
| Safraleine（10% DPG） | 20 | 2.0% | 0.21% | 9.7× |
| Pyralone / IBQ（1% DPG） | 10 | 1.0% | 0.01% | 97× |
| Damascenone Total（1% DPG） | 5 | 0.5% | 0.005% | 97× |
IBQ 在表上是第十二名，看起來占 1%。實際上它是 0.01%，萬分之一。
這不是配方的錯，作者標得很清楚。**錯會發生在讀的人身上。**如果你照著這張表買材料、然後把純的 IBQ 直接秤 10 份進去，你會做出一支跟作者完全不同的東西。IBQ 的強度分級是 3（最高），建議在 10% 以下評測。放一百倍會毀掉整份配方。
順帶算一下：1000 份裡有 32.85 份（3.3%）是稀釋劑帶進來的 DPG。這個量不大，但如果你的配方裡稀釋液更多，DPG 會開始占掉可觀的體積。
這一項的檢查方法：把每一支標了濃度的材料乘回去，重算一次總和。花不到五分鐘。
第二項：用量對不對得上實務
把這 13 支的實際占比拿去跟 954 份公開配方的中位用量比：
| 材料 | 這份配方 | 語料中位 | 倍數 |
|---|---|---|---|
| Hedione | 22.75% | 7.89% | 2.9× |
| Iso E Super | 20.68% | 6.46% | 3.2× |
| 甲基紫羅蘭酮 γ | 12.41% | 5.50% | 2.3× |
| 乙酸沉香酯 | 3.62% | 6.00% | 0.6× |
| Ambrettolide | 6.20% | 1.29% | 4.8× |
| Helvetolide | 8.27% | 2.78% | 3.0× |
| Cashmeran | 4.65% | 0.83% | 5.6× |
| Safraleine | 0.21% | 0.26% | 0.8× |
這不是一份「普通用量」的配方，而且那是刻意的。
Hedione 加 Iso E Super 就占了 43%，兩支都用到語料中位的三倍。這兩支材料的共同特性是擴散好、透明、不佔位置，它們把空間撐開而不填滿。
**OP 想要的「輕」，這份配方不是靠少放皮革達成的（Suederal 占 15.5%，不算少），是靠超量放透明材料。**這是一個可以量出來的技術決定，而它回答了 OP 原本的困擾：他覺得 Suederal 單獨用太暗，解法不是減 Suederal，是在它周圍堆四成的透明材料。
至於 Safraleine，0.21% 幾乎正好落在語料中位（0.26%）。OP 說 Safraleine 的藥感太重。如果他用的量遠高於 0.21%，那才是問題所在。
第三項：這些材料在公開配方裡存不存在
這一項的結果最說明問題。
| 材料 | 954 份裡出現 | 中位用量 |
|---|---|---|
| Hedione | 269 份（28.2%） | 7.89% |
| 乙酸沉香酯 | 207 份（21.7%） | 6.00% |
| 甲基紫羅蘭酮 | 135 份（14.2%） | 5.50% |
| Iso E Super | 110 份（11.5%） | 6.46% |
| Damascenone | 49 份（5.1%） | 0.44% |
| Ambrettolide | 44 份（4.6%） | 1.29% |
| Cashmeran | 32 份（3.4%） | 0.83% |
| 喹啉類（IBQ 各寫法合計） | 28 份（2.9%） | 1.12% |
| Helvetolide | 15 份（1.6%） | 2.78% |
| Safraleine | 8 份（0.8%） | 0.26% |
| Cedramber | 1 份（0.1%） | — |
| Suederal | 0 份 | — |
| Pink Pepper CO2 | 0 份 | — |
這份配方分成兩半。
撐重量的那一半（Hedione、Iso E Super、乙酸沉香酯、甲基紫羅蘭酮，合計 59%）全是公開配方的常客，你可以在幾百份配方裡看到它們怎麼被用。
而給它身分的那一半——Suederal、Pink Pepper CO2、Cedramber、Safraleine——在公開配方裡幾乎不存在。
這解釋了 OP 一直找不到 White Suede 配方的原因。他在找的效果建立在專利香基與現代原料上，而那些東西不會出現在公開配方裡：Suederal 是一支複方香基（不是單體），公開配方通常不寫香基，因為寫了別人也重現不了。
這是一個結構性的限制，不是他找得不夠認真。
語料裡的皮革配方，正好是他不要的那種
我把標題含 leather／suede／cuir 的配方抓出來，只有 9 份。它們最常出現的材料是：
| 材料 | 9 份裡出現 | 全語料基準 |
|---|---|---|
| 檀香油 | 3（33%） | 6.3% |
| 快樂鼠尾草油 | 2（22%） | 2.3% |
| 香豆素 | 2（22%） | 23.6% |
| 乳香樹脂 | 2（22%） | 0.9% |
| 天竺葵油（波旁） | 2（22%） | 5.0% |
| 白松香油 | 2（22%） | 5.6% |
檀香、快樂鼠尾草、乳香樹脂、白松香。這是一張古典馨香調的名單，正是 OP 說的「暗的、復古的、厚重的皮革」。
（另外那 9 份裡有幾份出現了間二甲苯、辛烷、十二烷、月桂酸乙酯 31.5% 這類東西。那看起來不像香水配方，比較像 GC-MS 重建資料或工業配方混進來了。我把它們留在計數裡，但不從它們推論任何事。）
**語料裡沒有 White Suede 那一類的東西。**它是 2000 年代之後的效果，而公開配方的年代重心明顯更早。
第四項：那個共識，語料答不出來
串裡有三個人各自指向同一個方向：
「你可以從 Safraleine、IBQ 跟一些紫羅蘭酮開始。紫羅蘭分子確實能柔化刺的皮革，但很難平衡。」（logocracycopy）
「我會從甲基紫羅蘭酮 γ 開始。」（jnill1995）
「我有 Suederal，打算跟甲基紫羅蘭酮 γ Coeur 混。」（OP 自己）
而那份配方裡甲基紫羅蘭酮占 12%，是第四大。
這聽起來像一個可以驗證的共識，而我驗不了。
語料裡只有 9 份皮革配方，其中 3 份含紫羅蘭酮／鳶尾酮類，也就是 33%。全語料的基準是 37%。
**33% 對 37%，樣本 9 份。**這個差距完全在雜訊裡，而且方向還是反的。我不能說「語料不支持紫羅蘭酮柔化皮革」，因為 9 份也不足以否定它。我能說的只有：這個共識在我手上的資料裡是查不到的。
這一節我特意寫出來，因為這個系列做過很多次「香型富集」的分析（薰衣草的馥奇 7.3 倍、水楊酸己酯的果香 2.3 倍），那些都建立在 39 到 57 份配方上。**9 份不夠，而在樣本不夠的時候報一個 33% 對 37% 的比值，會讓讀者以為那是個結果。**它不是。
「這八成是 AI 生的」——我能檢查什麼
MisterTomato 對另一份網路配方的警告，是現在很實際的一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判斷來源，但上面那四項全部是可查的，而且它們抓的正是不可靠配方最容易露餡的地方：
| 檢查 | 怎麼做 | 抓到什麼 |
|---|---|---|
| 總和 | 把份數加起來 | 加不到整數的配方通常是抄漏或編的 |
| 稀釋標示 | 有沒有寫濃度？寫了就乘回去 | 沒寫濃度的強材料是紅旗 |
| 用量範圍 | 對照公開配方的中位值 | 差十倍以上要有理由 |
| 材料存不存在 | 查供應商數與 CAS | 查無此物或供應商 0 家的要當心 |
**上面那份配方四項全過。**總和整整 1000，三支稀釋液都標了濃度，用量的偏離有一致的方向（透明材料超量），材料全都買得到。無論是誰寫的，這份配方的算術是站得住的。
而作者自己給的使用方式，比配方本身更重要：
「我的建議是把材料稀釋到 10% 當起點，用試香紙流程或非常小的 1 到 2 克批次，一邊調整一邊做到你要的樣子。微量批次是你的朋友。」
「Cashmeran 對我聞起來像濕泥巴」
串裡有一段對話，是這整篇最值得認真對待的：
OP：「Cashmeran 對我來說聞起來像濕泥巴，我看不出這個混合怎麼會柔化成那種奢華柔軟毛衣的舒適味道。」
作者：「**Cashmeran 對我聞起來不一樣。這就是為什麼這個嗜好這麼難。**我沒有辦法給出一份現成的配方讓你覺得好聞，因為你的鼻子跟我的不一樣。」
「舉例來說，Halfeti 對我來說絕對美麗好聞，對我家裡其他人不是。Padamber、Cedrol 對我是可怕的，對我太太是愉快的。」
這不是客套話，這件事有量過。
2012 年 Knaapila 等人在《Chemical Senses》做了一項雙胞胎研究。成年雙胞胎評量了一組化學感覺刺激：水、蔗糖、氯化鈉、檸檬酸、乙醇、鹽酸奎寧、PTC、氯化鉀、氯化鈣、肉桂、雄烯酮、Galaxolide™、香菜、羅勒。
受測清單裡有一支香水麝香。
結果：**多數特徵的個體差異隨時間是穩定的，而部分特徵有遺傳性，遺傳率 h² 從 0.41 到 0.71。**受試者針對 44 個與味覺嗅覺相關基因附近的單核苷酸多型性做了基因型分析，確認了 PTC、奎寧、雄烯酮先前的基因型—表現型關聯，並發現了新的關聯：羅勒與苦味受體基因 TAS2R60，香菜與 TRPA1、GNAT3、TAS2R50 三個基因的變異，乙醇的風味則與一個嗅覺受體基因（OR7D4）以及上皮鈉通道次單元基因（SCNN1D）的變異有關。
論文的結論寫得很直接：人與人之間對簡單食物與飲料的味覺與嗅覺差異，部分可以由化學感覺路徑內的基因變異來解釋。
規模有多大，2022 年一份俄羅斯中部的資料集給了尺度：807 位 9 到 84 歲的居民測雄烯酮的辨識、強度與愉悅度。作者在摘要裡順帶提到，雄烯酮**「約有四分之一的人口感知為不愉快的氣味」**。
**四分之一。**這不是少數例外。
所以那位作者說的「你的鼻子跟我的不一樣」是字面上正確的。而它對「照著別人的配方做」這件事有一個具體含意：**配方能複製的是分子，不能複製的是感知。**你按 1000 份秤出來的東西跟作者手上的是同一瓶液體，聞起來卻不保證是同一支香水。
要說清楚兩篇論文的限制：Knaapila 那篇測的是雄烯酮、Galaxolide 這些特定刺激，沒有測 Cashmeran。俄羅斯那篇測的是雄烯酮，不是任何香水材料。我引用它們建立的是「個體差異是真實的、部分是遺傳的、規模不小」，不是「Cashmeran 有已知的多型性」。那件事我沒有證據。
我這輪的處理
我原本以為第四項（紫羅蘭酮柔化皮革）會是這篇最有力的一節。三個獨立的人講同一件事，而我手上有 954 份配方可以驗，聽起來是這個系列最擅長的題型。
跑完發現只有 9 份皮革配方。33% 對 37%。
我一度想改用更寬的關鍵字把樣本擴大（把 chypre、tobacco、animalic 也算進來），這樣大概能湊到二三十份。**停下來了，因為那是為了讓樣本夠而改變定義，而不是因為 chypre 真的等於 leather。**這個系列的香型標籤從第一輪起就是照標題關鍵字貼的，中途為了單一問題改規則會讓所有數字失去可比性。
所以這一節從「共識驗證」變成「這題我答不了」。四項檢查裡有一項交白卷，我把它留在文章裡，因為交白卷也是檢查的結果。
給拿到一份配方的人
- **先把稀釋液乘回去。**這份配方裡標「1%」的 IBQ 實際是 0.01%，差 97 倍。
- **對照公開用量。**差三倍通常是刻意的技術決定（像這裡的透明材料超量），差一百倍通常是誤讀。
- **查材料存不存在。**買不到的材料，配方再好也做不出來。
- **香基不會出現在公開配方裡。**如果你要的效果建立在 Suederal 這類複方香基上，你在公開配方裡永遠找不到它。
- **做微量批次。**1 到 2 克，把材料先稀釋到 10%。
- **配方複製分子，不複製鼻子。**你聞到的跟作者聞到的不保證一樣，而這件事的規模是四分之一人口等級的。
這篇沒有建立的
- **我沒有做這份配方，也沒有聞過它。**這篇檢查的是它的算術、用量與可得性，不是它好不好聞。
- **9 份皮革配方不足以檢驗任何香型層級的宣稱。**紫羅蘭酮那一節是交白卷，不是否定。
- 語料的用量中位數是配方裡的重量比，跟成品濃度不同，而且語料本身偏向能被公開的配方。
- 「Suederal 出現 0 次」量的是這 954 份公開配方，不是市場。Suederal 是實際存在且廣泛使用的商業香基，它只是不出現在公開配方裡。
- **Knaapila 2012 沒有測 Cashmeran。**我引用的是「個體差異部分由基因變異解釋」這個通則，不是任何針對 Cashmeran 的結果。
- Klyuchnikova 2022 是資料集論文，測的是雄烯酮。「四分之一感知為不愉快」是作者在摘要中引述的既有認識，我用它當規模的尺度，不是當這篇的新發現。
- **我沒有辦法判斷任何配方是不是 AI 生成的。**那四項檢查抓的是算術與可得性的問題，跟來源無關。一份人寫的爛配方跟一份 AI 寫的爛配方，會在同樣的地方露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