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香劑不會把香氣「抓住」：為什麼加麝香會持久，但持久的不是你的配方

「加一點麝香或安息香，香氣就會持久」把兩件事混在一起。麝香本身確實留得久；它留下來時，原配方裡較快的成分照樣已經離場。定香要處理的是整條揮發曲線，無法替前調按下暫停。

揮發是平衡問題，不是「抓住」問題

「定香」這個詞會讓人想像一種黏著劑：某個分子抓住其他分子，不讓它們跑掉。這個畫面很直覺，可惜跟實際機制對不上。

2021 年 Rodrigues、Nogueira 與 Faria 在《Molecules》回顧了波爾圖大學分離與反應工程實驗室二十年的方法。他們的蒸發與一維擴散模型建立在兩個基礎上：氣液平衡與菲克擴散定律。而預測氣相組成的關鍵，用他們的話說，是「以基團貢獻法（UNIFAC、UNIFAC-D、ASOG、A-UNIFAC、COSMO-SAC）計算活度係數」，再用修正的拉午耳定律把液相組成連到氣相分壓。

每個成分在任一時刻蒸發多快，取決於它自己的蒸氣壓、它在混合物裡的莫耳分率、以及它與其他成分的交互作用（活度係數）。整套模型裡找不到「抓住」這個動作，一切由平衡決定。

這篇回顧還有兩個對定香直接相關的結論：

一、決定你聞到什麼的是「氣味值」。他們的調香三元圖（Perfumery Ternary Diagram）以氣味值（odour value）作圖，並用「調香二元線」劃出兩個相鄰成分氣味值相等的邊界，藉此判定每個組成的主導氣味。第三篇談閾值時的結論在這裡被形式化了：主導權屬於分壓除以閾值最大的那個成分，跟誰加得最多沒有關係。

二、基質會改變主導氣味的時序。他們指出基質效應顯著影響釋放，例如底調在 DPG 中顯示高保留能力，而不同的基質會實質改變隨時間變化的主導氣味。上一篇談溶劑時的結論，在這裡從另一個方向得到印證。

所以定香劑實際做的事有兩件：稀釋（把其他成分的莫耳分率壓低），以及改變活度係數。兩件都是實在的，幅度卻有限，離新手期待的那種「持久」還差得遠。

那為什麼加了麝香真的會覺得比較持久？

麝香確實是最持久的家族

先看資料。我們取有供貨、有主香調分類、且有持久度記錄的原料，按家族整理：

香調家族	有持久度值	其中落在 400 小時	其餘的中位數
麝香 musk	36	53%	336 小時
動物 animal	23	52%	168 小時
辛香 spicy	84	13%	116 小時
木質 woody	120	39%	112 小時
香脂 balsamic	94	45%	100 小時
花香 floral	316	12%	68 小時
柑橘 citrus	109	4%	28 小時
薄荷 minty	38	0%	20 小時

（整體排除 400 小時後的中位數是 53 小時，n=1,295。）

這張表要這樣讀。 400 小時是這個欄位裡最常出現的單一值，是量表頂端的慣例值而非量測結果 —— 第五篇談揮發曲線時已經確認過。所以我們把「落在 400 小時的比例」和「其餘的中位數」分開列：前者本身就是資訊（代表「在測試的時間尺度內不會有意義地蒸發」），後者才是可比較的量測值。

如果只看「其餘的中位數」，會低估麝香、動物、木質、香脂這幾個家族，因為它們有 39–53% 的值落在頂端而被排除。兩欄要一起看。

覆蓋率也要說清楚。 持久度只有部分原料有記錄：麝香 65 支中有 36 支（55%）、木質 354 支中有 120 支（34%）、辛香 375 支中只有 84 支（22%）。麝香的 n=36 很小，所以這是方向性的證據，不是精確估計。

即使把限制全算進去，方向非常清楚：麝香是最持久的家族，而且領先幅度很大。 336 小時對上整體的 53 小時。

所以「加麝香會持久」的前半（麝香本身很持久）是對的。

但「持久」和「維持配方」是兩件事

問題出在後半。

如果第八小時你還聞得到東西，那個東西是什麼？

按照 Rodrigues 那套邏輯：此刻的主導氣味，是氣味值最高的那個成分。你的佛手柑早就走了，你的茉莉也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麝香。第八小時飄在空氣裡的，就是麝香本人。你調的那個配方，這時已經不在場上了。

這種持久是用替換換來的。撐到第八小時的是配方裡最後離場的那個成分；作品本身，早在半路就散場了。

這裡還有一個第七篇提過的陷阱疊在上面：嗅覺順應是刺激專一性的。你戴了八小時的香水，你對它適應了，所以你以為它淡了；旁邊的人可能覺得還很清楚。「我的香水不持久」這句抱怨，有時候真正的原因是嗅覺疲勞，香水其實還在。判斷持久度要問別人，或者用試香紙。我自己習慣在試香紙尾端寫上沾香的時刻，隔幾小時回去聞一次，比手腕誠實得多。

麝香底要交給不只一個鼻子

OR5AN1 的基因差異會改變部分大環麝香的感知強度。這會影響定香實驗的判斷，但麝香嗅盲本身屬於另一篇課題；完整內容見〈合成麝香不是同一類〉。

一個我們算出來但不能用的關係

順帶記錄一個否定結果。

我們注意到一個很吸引人的模式：氣味強度記為 low 的原料，持久度中位數是 322 小時，而 medium 只有 88 小時。看起來像是「越弱的東西越持久」，而且很好講成故事。

但這幾乎完全是 400 小時那個頂端值造成的。low 組有 43% 落在 400 小時，none 組更是 71%（那一組裡多半是 DPG、IPM 這類溶劑）。

排除 400 小時之後：

氣味強度	n	持久度中位數
low	30	150 小時
medium	1,014	48 小時
high	224	72 小時

模式立刻壞掉了：high 比 medium 更持久，單調性就此破功；而 low 只剩 30 個樣本。

所以「弱的比較持久」不成立，我們沒有用它。

那定香到底該怎麼做

一、沒有無味的定香劑。上面那張表已經回答了：持久的原料集中在麝香、動物、木質、香脂、辛香這幾個家族，每一個都有強烈的性格。選定香劑就是選一個味道。唯一無味又不揮發的是 DPG 那類溶劑，但它們做的事是稀釋（上一篇）。

二、想清楚你要留下什麼。既然第八小時聞到的是最持久的那個成分，那就反過來設計：你希望最後留下的是什麼味道？先回答這個問題，再決定加什麼。

三、讓每個時間段都有東西。第五篇說過揮發是一條連續曲線，定香的工作是把曲線鋪滿，別讓中段開天窗。中調要與底調共用一些描述詞，交接才不會斷。

四、低揮發性原料早點加，一起熟成。理由同第五篇。

五、用試香紙和別人的鼻子驗證。第七篇的嗅覺順應會讓你系統性低估自己配方的持久度，手腕是最不可信的儀器。

六、把 24 小時那個點寫進紀錄。第八篇的紀錄格式裡有這一欄，這篇就是它的用途：24 小時後聞到的那三到五個描述詞，就是你這個配方真正留下的東西。如果它跟你想做的東西無關，定香的方向就錯了。這件事只有紀錄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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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香不是延長，是決定誰最後留在場上。 加麝香確實會讓「有東西」持續得更久，但那個東西是麝香。先想好你要什麼東西持久，再來研究怎麼讓它持久。

參考文獻

A. E. Rodrigues, I. Nogueira & R. P. V. Faria, Perfume and flavor engineering: a chemical engineering perspective, Molecules, 26(11), 3095 (2021). PMID 34067262

N. Sato-Akuhara 等, Genetic variation in the human olfactory receptor OR5AN1 associates with the perception of musks, Chemical Senses, 48, bjac037 (2023). PMID 36625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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