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現成的香水裡加東西——加法很便宜，減法幾乎做不到

r/DIYfragrance 上有人提了一個很多人想過的主意：

「這個想法不是我原創的，但我看到有人形容某支香水像 Terre d'Hermès，只是沒有運動感的時候想到了。**那我自己加一點運動感不就好了。**有人試過嗎？有學到什麼嗎？」

回覆一開始是玩笑。有人說他把 TdH 帶去酒吧，坐著喝了幾小時的 Jack Daniel's 配健怡可樂，指望「懶惰誘發的滲透作用」把運動感抽掉，可惜香水頑固地毫無變化；為了驗證，他又把最髒最騷的沉香帶去每週的旗幟橄欖球聚會，同樣失敗。另一位問「運動感裡面裝的是什麼？」——這個系列寫過那一題。

但這串裡有兩則認真的回覆，而它們可以拿數字檢查。

先講結論

• **加法很便宜。**一瓶 50 毫升、加香率 20% 的 EDP，裡面的香精大約 9.5 克。要把佛手柑從語料中位的 10.85% 拉到 15%，加 0.46 克純佛手柑油就夠，那是整瓶重量的 1.1%。
• **減法幾乎做不到。**瓶子裡的東西拿不出來，只能稀釋。要把廣藿香從 8% 壓到 4%，你得加 9.5 克不含廣藿香的東西，那是整瓶的 21.8%，而且會把香精總量從 9.5 克變成 19 克。
• 所以最實用的那則建議「提高佛手柑與鈴蘭類材料，降低廣藿香與大西洋雪松」，前半做得到，後半做不到。
• **有人已經解出正確做法了。**另一位描述的「做一份很稀的自製版，跟原瓶 1:1 混」，數學上正是減法：原配方每一支材料都被乘上 0.67。
• **「只對古典古龍水有用」這句話語料支持。**柑橘古龍的有效材料數中位是 6.5，是十一個香型裡最低的；馨香調是 10.1，最高。同樣加一支東西，在古龍水裡動到的比例大得多。
• **而加東西可能讓整體變弱。**1990 年一份研究測二元氣味混合，發現混合物聞起來比成分的簡單加總弱，而且在間歇暴露下會出現「妥協」現象——混合物可以比它較強的那個成分單獨聞起來還弱。

兩個做得到、兩個做不到

先把那則認真的建議放上來：

「我做過這份配方。我大概換掉了 20% 的材料，但結果跟 Terre d'Hermès 相當接近，也很好聞。如果你想要更有運動感，我會提高佛手柑跟鈴蘭類材料，稍微降低廣藿香跟大西洋雪松。」（roldarin）

這是四個指令。分開算。

**加法：**一瓶 50 毫升的 EDP，加香率抓 20%，香精密度抓 0.95，裡面的香精約 9.5 克。

想做的事	要加多少純料	占整瓶重量
佛手柑 10.85% → 15%	0.46 g	1.1%
佛手柑 10.85% → 20%	1.09 g	2.5%
鈴蘭類材料 2% → 4%	0.20 g	0.5%
某支 0.5% → 2%	0.15 g	0.3%

**這些數字小得驚人。**半克佛手柑油就能把它在配方裡的比例拉高快五成。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往現成香水裡加東西」這個念頭這麼有吸引力——它在算術上確實很便宜。

**減法：**瓶子裡的東西拿不出來。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加入不含它的東西，把它稀釋掉。

想做的事	要加多少「其他所有東西」	占整瓶	香精會變成
廣藿香 8% → 6%	3.17 g	7.3%	12.7 g
廣藿香 8% → 4%	9.50 g	21.8%	19.0 g
大西洋雪松 5% → 3%	6.33 g	14.6%	15.8 g

把一支材料的比例砍一半，需要加入等於原本香精總量的其他材料。你不是在修改一瓶香水，你是在旁邊做第二瓶，然後把兩瓶倒在一起。

這個不對稱是整件事的關鍵。建議別人「調高 A、調低 B」在配方階段是兩個對稱的動作，在瓶子階段完全不是。roldarin 的建議在他自己的情境裡沒有問題——他是在做這份配方，不是在改一瓶成品。是把它搬到瓶子上的時候，後半段失效了。

那個「1:1 混稀釋版」的做法，其實是正確的減法

另一位描述了他實際做過的事：

「我做過幾支。最成功的是 Ingenious Ginger，我加了一點粉感的鳶尾（主要是 Orivone 我想）跟其他東西，結果真的很不錯，我給朋友一些，她說比原版好。」

「我的做法是做一份『薑的延伸』和絃，是我對原版核心的詮釋加上一些調整，但調得很稀（大概 10% 或更低的油），然後跟原版大約 1:1 混合。想法是讓它沒那麼濃，這樣可以多噴幾下也不會太衝，同時加進一點不一樣的性格。」（kdoughboy12）

他說的理由是「讓它沒那麼濃」。算一下他實際做到了什麼：

原瓶 50 毫升、香精 9.5 克。加入等體積、含油 10% 的自製液 50 毫升，帶進來的油是 4.8 克。

	混合後
總液體	100 mL
總油量	14.2 g
加香率	從 20% 降到 16.4%
原配方每支材料的濃度	乘上 0.67
自製液的材料占最終油量	33%

**原配方裡的每一支材料，濃度都掉到原本的 67%。**廣藿香、大西洋雪松、以及所有他不想動的東西，一起被壓下去了三分之一。然後他用自己那 33% 補回想要的東西。

這正是減法唯一可行的形式：**你不能只壓一支，你只能全部一起壓，再把想留的加回來。**他是從「太濃了」的方向摸到這個做法的，但它同時解決了減法問題。

上面那張減法表裡「廣藿香 8% → 6%」要加 3.17 克——那個 3.17 克如果是純稀釋劑，你會得到一瓶更淡的原版；如果那 3.17 克是你自己配的東西，你就同時做到了減法跟加法。這是同一個動作的兩種用法。

「只對古典古龍水有用」——語料支持這句話

另一則回覆給了一個限制條件：

「我建議只對相當古典的古龍水試這個。往結構飽滿的香水裡加東西不太可能成功，就像敲打一輛車讓它更符合空氣力學（理論上可能，但極不可能）。」（Wise_Falcon20）

這句話可以驗，只要先定義「結構飽滿」。

我用的是有效材料數：把配方裡每支材料的重量占比平方後加總，再取倒數。這個量在生態學與經濟學裡都很常用（前者叫逆辛普森指數，後者是赫芬達爾指數的倒數）。它回答的是：這份配方實際上有幾支材料在說話。

一份有 20 支材料、但其中一支占 80% 的配方，有效材料數大約是 1.5——名目上 20 支，實際上一支在講話。

全語料 954 份的結果：**材料數中位是 16，有效材料數中位只有 7.1。**一半的材料在重量上幾乎不出聲。這跟這個系列之前算過的長尾一致。

分香型看（只列樣本數 ≥15 的）：

香型	份數	材料數中位	有效材料數中位	最大單一材料
柑橘／古龍	109	16	6.5	28.2%
皮革	15	14	6.6	25.0%
麝香	32	16	6.8	27.7%
木質	87	13	6.9	24.0%
花香	327	16	7.0	25.9%
綠意	99	15	7.4	23.5%
東方琥珀	37	16	7.5	23.5%
果香	122	18	7.5	24.5%
馥奇	38	16	7.8	22.0%
辛香	24	19	7.9	22.0%
馨香（Chypre）	30	18	10.1	20.1%

柑橘古龍是十一個香型裡有效材料數最低的（6.5），而且最大單一材料占比最高（28.2%）。馨香調正好相反：有效材料數 10.1，最大單一材料只有 20.1%。

兩端差 1.55 倍。也就是說，一份馨香調實際上有五成五更多的「獨立聲音」在裡面。

這對加東西的含意很直接：同樣加入 0.5 克某支材料，在一支由三四支材料主導的古龍水裡，它會擠進前幾名；在一支有十支材料各說各話的馨香調裡，它是第十一個聲音。

Wise_Falcon20 沒有做這個計算，但他的直覺跟語料指的是同一件事。

加東西可能讓它變弱

最後一層是感知，而這一層跟直覺相反。

1990 年 Schiet 與 Cain 在《Perception》發表了一項研究。受試者在一個環境艙裡判斷單一氣味與二元混合物的氣味強度，混合比例固定或變動，暴露方式分兩種：連續暴露 15 分鐘，或每分鐘一次、持續 15 分鐘的間歇暴露。

結果有兩件事對這題有用：

1. **混合物聞起來比成分的簡單加總弱。**這個現象叫低加成性（hypoadditivity），四對受測氣味的低加成程度大致相同。
2. 間歇暴露下出現了「妥協」（compromise）——論文的說法是：混合物可以比它較強的那個成分單獨聞起來還弱。

第二點值得停一下。**你往一瓶香水裡加東西，可能讓整瓶聞起來比原本更弱。**不是「多了一個味道」，是總強度往下走。

而暴露方式會改變結果：連續暴露下比較接近簡單加成，也沒有出現妥協現象。作者的解釋是，連續暴露下混合物比單一成分更不容易產生適應。他們最後那句話寫得很好：混合物在瞬間強度上看起來不如未混合的成分，但可能透過持久度的增加來補償。

**噴香水是間歇暴露。**你噴了，走開，過一陣子又聞到。那正是出現妥協現象的那一組條件。

要說清楚這篇的限制：它測的是二元混合物，不是一支有十六支材料的香水加上第十七支。從四對氣味推廣到一整瓶香水是我做的外推，論文沒有做。它建立的是方向——混合是低加成的，加東西不等於加強度——不是任何可以套進配方的係數。

1996 年 Schifferstein 與 Kleykers 那篇補了一個角度，也補了一個限制。他們檢驗 Olsson 在 1994 年提出的混合物交互作用模型，發現資料呈現不對稱的混合抑制與低加成性，而不對稱性與妥協現象違反了模型的兩個原則，所以那個模型不能準確描述不相似成分的混合。他們也指出這些違反很可能也發生在其他類型的混合上。

但這篇用的是味覺刺激（蔗糖與檸檬酸的混合），不是氣味。我引用它是為了「不對稱抑制」這個現象本身，不是為了把味覺的結果搬到嗅覺上。

我這輪的想法變過一次

我一開始的假設是：往成品裡加東西是個壞主意，因為量太小、動不了。所以我先算的是「要加多少才有用」，預期會得到一個大到不合理的數字。

結果 0.46 克。加法比我想的容易太多。

真正的問題在我算減法的時候才出現，而那是因為 roldarin 的建議裡有兩個「降低」，我原本沒有把它們跟兩個「提高」分開處理。分開之後才看到不對稱：同一句話裡的四個動作，兩個要 0.5 克，兩個要 9.5 克。

這個錯值得記，因為它是配方語言跟瓶子語言的落差。在配方表上，「把 A 從 8 調到 4」跟「把 B 從 10 調到 15」看起來一樣簡單，都是改一個數字。在一瓶已經混好的液體上，前者要你重做一半。

實際可以怎麼做

• **加東西之前先分出一小份。**回覆裡有人講得很直白：「切一小份出來玩，反正你改完之後八成會討厭它。」這是整串最實用的一句。
• **加法：想拉高的材料，半克量級就能動。**先從 0.1 克起跳，因為你沒有辦法退回去。
• **減法：不要試著只壓一支。**你能做的是全部一起壓，再把想要的加回來，也就是那個 1:1 混稀釋版的做法。
• **挑目標：越接近古典古龍水越有機會。**有效材料數 6.5 的東西，加一支進去佔得到位置；有效材料數 10 的馨香調不容易。
• **預期它會變弱，不是變強。**混合是低加成的，而噴香水正好是出現「妥協」現象的那種間歇暴露。
• **原瓶留著。**你要比較的對象只有它。

這篇沒有建立的

• **所有算術都假設加香率 20%、香精密度 0.95。**實際產品的加香率從 EDT 的 8% 到香精的 30% 都有，換一個數字結果就會變。這些數是量級，不是配方。
• **加香率不等於「油」。**成品裡還有酒精、水、UV 吸收劑等等，我把非酒精的部分整批當成香精處理，這是簡化。
• **語料的占比是配方裡的重量比。**我用它當「一瓶成品裡的比例」的代理，這一步成立的前提是加香率不變，但你加東西的時候加香率就變了。表格已經把新的香精總量列出來了。
• **有效材料數是重量指標，不是感知指標。**一支有效材料數 6.5 的古龍水不代表你只聞得到 6.5 個東西。它衡量的是重量分布有多集中。
• 香型是從標題的關鍵字貼的，不是聞出來的。皮革（15 份）與辛香（24 份）樣本很小，那兩列的中位數會不穩。
• Schiet & Cain 1990 測的是二元混合物，不是複雜香水。把它外推到一整瓶是我做的，不是論文做的。
• Schifferstein & Kleykers 1996 用的是味覺刺激，我引用的是不對稱抑制這個現象，不是把味覺結果當成嗅覺結果。
• **我沒有實際做過這個實驗。**這篇是算術與文獻，不是我改了一瓶 Terre d'Hermès 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