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Ambroxan 留香 400 小時」，是它的測試停下來的地方，不是它撐到的長度

有人在英文論壇上貼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他買現成的調好的香精油做 Santal 33 和 Tobacco Vanille 的仿品，味道有八成像，但擴散跟持久都差一截。他列出當地供應商有貨的清單——Iso E Super、Hedione、Cedramber、Cashmeran、Ambroxan、Galaxolide……然後問：從這裡面挑哪幾支、加百分之幾，可以把表現拉起來又不要把原本的味道改掉？

底下最高票的回答沒有給他配方，而是說：你沒辦法讓一瓶香水比它本來更持久。任何你加進去讓它變強的東西，都會同時把味道改掉。

我看到這串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件事應該可以用資料回答。我手上有一份四萬多筆的原料資料，裡面就有留香時數。那就查吧——Ambroxan 到底多強？

我查了三次。三次都不成立。而最後發現不成立的原因，比原本那個問題有意思得多。

第一次查：看起來迷思破了

先講清楚基數。這份資料裡有留香時數、而且至少一家供應商的原料有 1,871 支。這 1,871 支不能直接用，得先清掉兩種：266 支記的是設限值，也就是「> 400」「< 1」這種門檻而不是精確值；另外 246 支不是在全濃度下量的，或根本沒記濃度。兩類有 13 支重疊，扣完剩 1,372 支，留香中位數 76 小時。這跟前一篇用的是同一個口徑。

在這 1,372 支裡，Iso E Super 的留香是 172 小時，有 462 支撐得比它久或一樣久，它排在前 33.7%。前三分之一，不差，但也就是前三分之一而已。

那 Ambroxan 呢？欄位裡是 400 小時。看起來很猛。

如果我在這裡就收手，這篇文章會這樣寫：「這兩支根本沒你想的那麼特別，撐得比它們久的材料有好幾百支，別再迷信了。」

然後我會是錯的。

第二次查：可得性

在往下之前，我先查了另一件事——這兩支到底多好買。

全庫有供貨紀錄的原料是 21,494 支，供應商數中位數是 3 家。第 90 百分位才 13 家，第 99 百分位 57 家。也就是說，絕大多數原料只有兩三家在賣。

Iso E Super：79 家，前 0.42%。 Ambroxan：61 家，前 0.86%。

這兩支不是「比較好買」，是好買到全庫前百分之一。

這解釋了為什麼永遠是這兩個名字被提起。論壇上那位提問者列出的清單，不是他挑的，是他當地供應商剛好有貨的——而那份清單長那樣，正是因為這些東西全世界都在賣。

所以我又查了一次：好買的東西，是不是真的比較持久？在那 1,372 支上算等級相關，Spearman ρ = −0.046。等於零，而且是微微的負相關。在這份資料上，看不出供應商數與留香有任何單調關聯。（這只排除了明顯的單調趨勢，不等於兩者在任何意義下都無關。）

到這裡我很滿意。故事很完整：這兩支不是最強的，只是最好買的，而大家把「常聽到」誤當成「強」。

問題是，我上面所有的計算，有一半是無效的。

第三次查：把原始字串打開

我做的最後一件事，是去看 substantivity_hr 這個乾淨的 400.0 是從哪來的。原始欄位長這樣：

> 400 hour(s) at 10.00 % in dipropylene glycol

三個限定詞，一個都沒進到數值欄位裡。

「>」——這不是量到的值，是下限。測試停在 400 小時，那時候它還在。真正的數字沒人知道，只知道比 400 大。

「at 10.00 %」——這是在一成濃度下量的。而我拿來比較的那 1,372 支，全部是 100% 純料。

「in dipropylene glycol」——溶在二丙二醇（DPG）裡。這跟丙二醇（PG）是兩種東西，而下面會看到，同一批資料裡兩種都有人用。

第三點特別諷刺。論壇上那個最高票回答，順手酸了那些現成調好的油一句：「它們八成早就被 DPG 大量稀釋過了。」 社群拿來當作「這東西被灌水了」的證據的那個溶劑，正好就是這個權威數字的量測環境。

而最要命的是：Ambroxan 從頭到尾就不在那 1,372 支裡面。它同時中了兩條排除規則——設限值，加上非全濃度。我前面兩次把它拿來跟純料排名，比較的根本是兩種不同的東西。

我第二個錯，是以為這個誤差有方向

發現排錯之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把它翻過來：既然它在十分之一的濃度下就撐破了 400 小時，那它應該比我算的更強才對。

這個反應也是錯的，而且錯得比第一次隱蔽。

DPG 不只是把有效成分降到一成，它本身就是另一套量測介質——會影響揮發、會影響聞香紙的吸附、會影響氣相濃度。而這個欄位沒有記錄施樣量、基材、溫濕度、重複次數，也沒記是誰在聞。少了這些，我沒有立場說十分之一濃度的 400 小時「換算成純料會更久」，就跟我沒有立場說它更短一樣。

正確的說法只有一句：這個數字放不進那張排名表，往上往下都放不進去。

「Ambroxan 很持久」大概是對的，但那份把握不是來自這個欄位。

至於論壇上那個「加 Ambroxan 就會變強」的期待——這份資料沒辦法判它對錯，因為它把一支原料的持久當成整瓶香水的持久，而這個欄位量的從來就不是後者。你加 3% 的 Ambroxan 進去，得到的不是 400 小時，是「一瓶多了 3% Ambroxan 的香水」。

那位回答者的講法更強硬：任何讓它變強的東西，都會同時把味道改掉。 那是一位有經驗的人的判斷，不是我這份資料能證實或推翻的——加了會不會產生聞得出來、而且不能接受的變化，要看配方、劑量與實際試香。我把它放在這裡是因為它問對了方向，不是因為我驗證過它。

400 這個數字有多少人在共用

回到那 1,372 支乾淨樣本。其中有 182 支的留香值剛好是 400 小時，佔 13.3%。

七分之一的原料，共用同一個數字。

我原本要把這句寫成「400 就是這套測試停下來的地方」。查核時被擋下來了，因為乾淨樣本裡有 9 筆超過 400——最高 901 小時，而且全部是 at 100.00 %、沒有 >。全庫超過 400 的有 17 筆。所以 400 不是硬上限，那把尺量得到更遠。

那 182 筆的意義因此變得更麻煩，不是更單純：你分不出哪一筆是真的量到 400，哪一筆是量到某個程度就停手記成 400。 兩者在欄位裡長得一模一樣。

更麻煩的是，被排除掉的那 266 支設限值裡，有一大票長這樣：

> 400 hour(s) at 10.00 % in dipropylene glycol
> 400 hour(s) at  3.00 % in propylene glycol

在 3% 濃度下就撐破 400 小時的材料，跟一支在 100% 記到 400 小時的材料，在數值欄位裡是同一格：400.0。這兩者強弱如何我不知道——理由跟上一節一樣，濃度與溶劑都不同，沒得換算。我知道的只是：欄位讓它們看起來完全一樣。

整體來看，1,871 支裡有 499 支——26.7%——帶著數值欄位丟掉的限定詞。每四支就有一支，你看到的數字回答的不是你以為的那個問題。

所以該問什麼

那位提問者問的是「加什麼會變強」。這份資料回答不了，因為它假設持久是可以往上疊加的東西，而欄位裡量的是單一原料在測試條件下的表現。

比較有用的問法是：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

在什麼濃度下量的？是精確值還是碰到上限了？溶在什麼裡面？——原料的名字會騙人（Iso E Super 在這個庫裡登錄的名字是 patchouli ethanone——那是常用的材料名，不是嚴格的系統命名，而 Iso E Super 本身是商品名、實際是異構物混合物，直接搜商品名是搜不到的），而原料的數字會用另一種方式騙人：它不說謊，它只是把知道的事情丟掉一部分，然後給你一個看起來很乾淨的浮點數。

這已經是同一個欄位第三次咬我了。第一次是想拿沸點頂替留香，第二次是沒排除設限值——那次我還把「已排除」寫進文章裡，其實沒排。這次是拿一個 10% 稀釋值去跟純料排名。

三次的共通點都一樣：數值欄位看起來可以直接用，所以我就直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