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調香師 · 27
他的對照實驗騙了他一年:一個把兇手認錯的案例
· 13 分鐘
有人花一年重配一支香水,繞著水楊酸酯改,因為他做過單獨測試、而測試證實了他的懷疑。三個陌生人說「聽起來是 veramoss」。他重測,發現上次的測試被污染了——水楊酸酯單獨測給他 16 小時、沒有苦味。資料庫解釋了污染為什麼是單向的:veramoss 是 high 強度、10% 稀釋撐 400 小時;苯甲酸苄酯是 low 強度、100% 才撐 384 小時。954 份配方裡強度 high 的材料中位用量 0.80%、low 的 5.78%。順帶一提沒有任何一份公開配方的 Calone 超過 2.50%,而他放了 25%。
有人在 r/DIYfragrance 貼了一篇求助,開頭第一行是:
「更新請看文末。」
那一行是後來補的。中間發生的事,比原本的問題值得寫。
他做了一支「90 年代泳池派對」的水生香,做了一年。開頭他很滿意,但六到八小時之後,尾調會轉成他形容的「苦、乾、紙板感」。他認定兇手是配方裡的水楊酸酯。
而他不是用猜的。 他把嫌疑犯抓出來,單獨塗在皮膚上測。結果證實了他的懷疑:單獨測也一樣苦。
於是他繞著這個結論改了一年——砍掉全部的苯甲酸苄酯,把含水楊酸酯的 Solafleur 降四成。
然後三個互不認識的人在留言裡說了同一句話:聽起來像 veramoss。
他重測了一次。文末的更新是這樣寫的:
「上次的測試絕對被污染了。 我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事,但上次我單獨測 Solafleur 跟苯甲酸苄酯的時候,一定同時也在玩 veramoss,交叉污染了。重測之後,兩支都表現得很漂亮,在我皮膚上撐了超過 16 小時,完全沒有苦的尾調。」
一年的重配,追錯了對象。而讓他追錯的,正是他做對照實驗這件事。
先講結論
- 污染在效果上是單向的。 資料庫給 veramoss 的強度是 high,留香 400 小時 @ 10% 稀釋於 DPG;給苯甲酸苄酯的是 low,留香 384 小時 @ 100%。同樣的殘留量,強的那支會蓋過弱的那支,反過來不會。
- 這條在語料裡是連續的:954 份配方裡,強度標 low 的材料中位用量 5.78%、medium 2.00%、high 0.80%。標籤越強,配方裡放得越少。
- 一個確認了你既有想法的實驗,是最危險的那種證據,因為污染會偏向你最近碰過的東西——而你最近碰的,通常就是你在懷疑的。
- 他用了 25% 的 Calone。954 份公開配方裡用到的有 22 份,中位數 0.955%,最高的一份 2.50%。他在公開語料最高值的十倍。
- 他自己懷疑「是不是我對 Calone 鼻子麻痺了」。嗅覺適應是被量過的(Chen 等人 2020,n=4,120)。
- 「我是不是就是討厭水楊酸酯」也是個真問題:愉悅度與個人偵測閾值的關係因氣味而異(Bontempi 等人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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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污染只往一個方向走
先看兩支材料的資料。
| veramoss | 苯甲酸苄酯 | |
|---|---|---|
| 強度 | high,建議以 10% 以下稀釋聞 | low |
| 留香 | 400 小時 @ 10% 於 DPG | 384 小時 @ 100% |
| 供應商 | 40 家 | 58 家 |
| 語料中位用量 | 0.80% | 9.47% |
兩行留香時數看起來差不多,但濃度差了十倍。
veramoss 在十倍稀釋下撐 400 小時。苯甲酸苄酯在原液下撐 384 小時。要達到相近的持久表現,前者需要的量比後者少一個數量級。
這就是為什麼交叉污染會往那個方向走。 皮膚上殘留同樣一點點的量:veramoss 那一點還在閾值之上,苯甲酸苄酯那一點早就聞不到了。
污染不是「兩邊互相干擾」,是強的單方面蓋過弱的。
而這不是這兩支材料的特例。我把語料跟資料庫的強度標籤對起來,只看在至少 5 份配方裡出現過的材料:
| 強度標籤 | 材料數 | 用量中位數 | 四分位距 |
|---|---|---|---|
| low | 6 | 5.78% | 3.50–9.47% |
| medium | 178 | 2.00% | 1.00–4.60% |
| high | 54 | 0.80% | 0.56–1.00% |
一條乾淨的階梯。 標籤越強,實際放進配方的比例越低,而且低了大約七倍。
這條階梯就是你的污染風險表。 你手上那些放 0.8% 的材料,正是最容易在下一次測試裡冒出來的那些。
(我們寫過強度與擴散是兩件事。這裡用到的是強度那一半:強度標籤預測的不是聞起來多大聲,是你能放多少。)
那個實驗為什麼會證實他
他做的事,流程上看起來完全正確:懷疑某支材料 → 把它單獨拿出來測 → 得到結果。
問題在順序,不在方法。
留言串裡有三個人分別指向 veramoss。其中一位寫得最直接:
「『苦、乾、紙板感』聽起來就是 veramoss 過量會做的事。」
而他在回覆裡透露了關鍵:veramoss 在他配方裡佔 0.5%,而他因為擔心那個乾苦味,已經在減量了——也就是說,他在做那次「單獨測試」的前後,手上一直在動 veramoss 的瓶子。
他測的是水楊酸酯,但那天他碰最多的是 veramoss。
一個確認了你既有假設的實驗結果,需要比推翻你的結果更嚴格的檢查,因為污染的來源通常就是你正在調查的那個主題。你手邊擺著的、剛開過蓋的、滴管剛用過的,都是它。
這一點我上一輪自己踩到過。 我在算配方語料的統計時,第一次用的去重方式跟既有文章不一樣,算出來苯乙醇是「第二常見」——那個結果比正確答案更好聽,而我差點就直接寫進標題。回頭核對舊腳本才發現去重條件不同,正確答案是第三。那也是一個「先有預期、再挑到符合預期的方法」的案例,只是我的成本是一次重算,他的成本是一年。
那 25% 的 Calone
這串還有一個副線值得單獨看,因為它有數字可以對。
他寫他放了**「25% 以上」的 Calone**。有人在留言裡說:
「Calone 在 25% 是嚴重過量。那東西是安靜地強。超過配方的 0.5% 就是在找麻煩,25% 根本瘋了。」
語料同意這位。 954 份公開配方裡,用到 Calone 或西瓜酮的有 22 份:
- 中位用量 0.955%
- 最高的一份 2.50%
沒有任何一份公開配方超過 2.5%。他在最高值的十倍。
(我們上一輪寫過 Calone:留香紀錄 > 600 小時 @ 10% 稀釋,是全庫最上面 0.84% 的一支。它跟 veramoss 一樣是「high,建議 10% 以下稀釋聞」那一類。)
而他自己在留言裡提出了正確的懷疑:
「奇怪的是,我其他 Calone 為主的香水,我洗完澡睡完覺都還聞得到,但這一支我幾乎聞不到 Calone。也許我該噴在衣服上放到另一個房間,每隔幾小時回去聞,看看我是不是把自己對 Calone 弄鈍了。」
那個自我懷疑的方向是對的。
Chen 等人 2020 年在《Rhinology》分析了 4,120 位受試者的嗅覺閾值測試資料——用 Sniffin' Sticks 的階梯法,看反轉點的軌跡。
他們的結論是:嗅覺功能較差的人,似乎對嗅覺刺激適應得更快。 而閾值測試中反轉點的軌跡,可以當成嗅覺適應與嗅覺受體功能的一個指標。
要小心那篇的族群。 那 4,120 人裡有 1,684 位嗅覺減退、1,742 位嗅覺喪失,只有 694 位是正常對照。那是耳鼻喉科的臨床研究,不是調香師的研究。 我引用它是為了說明嗅覺適應是一個被量測過、有方法可以追蹤的現象,不是為了把患者的適應速度套到你身上。
但他提出的那個實務辦法是對的:換房間、間隔幾小時、回頭再聞。 那是在給自己的鼻子做洗脫期。
「我是不是就是討厭水楊酸酯」
他問題清單裡的第二題是這個。重測之後答案變成「不是」,但這個問題本身值得回答,因為很多人會問。
Bontempi 等人 2022 年在《Scientific Reports》測了愉悅度評分與個人偵測閾值的關係。他們對兩種好聞的(蘋果、茉莉)與兩種不好聞的(榴槤、三甲胺)氣味,先量出每個人的個人閾值,再從那個閾值往上給不同濃度,讓受試者評愉悅度。
結果:除了三甲胺以外,愉悅或不愉悅的評分在低濃度與中濃度隨濃度上升,到高濃度就進入平台。而把「相對於個人閾值」納入考慮時,三甲胺的相關係數顯著更高。
他們的總結是:愉悅度評分與個人偵測閾值的關係是氣味專一的,而這有助於解釋同一個濃度下,一般人群裡愉悅感差異為什麼那麼大。
用在調香上,意思是兩件事:
- 「這個濃度好聞」不是材料的性質,是你跟這個材料的關係。 別人給你的建議用量,是別人閾值上的建議用量。
- 而這件事因材料而異。 不是所有材料的個人差異都一樣大——那篇四個氣味裡就只有一個顯示出閾值校正的差別。
所以「我是不是討厭水楊酸酯」是一個合理的問題,只是要先確定你聞到的真的是水楊酸酯。他的例子說明那一步比看起來難。
一個不會騙你的對照流程
把上面收成可以執行的東西。每一條都是為了擋掉一種污染。
一、照強度由弱到強排順序測。 先測 low、再 medium、最後 high。強的材料一旦上手,那天剩下的測試就都不乾淨了。 用上面那張階梯表排你的清單。
二、測之前,那支強的材料整天都不要開。 不是「測的時候不要開」,是那一整輪都不要碰。滴管、手套、桌面、瓶蓋都算。
三、放一條空白對照。 拿一條什麼都沒沾的試香紙,跟其他試香紙一起經過同樣的手、同樣的桌子、同樣的時間。如果空白條上聞得到東西,那一輪作廢。 這一步花你三十秒,而它是唯一能直接偵測到污染的動作。
四、皮膚測試放在最後,而且要換手臂。 皮膚會留東西,肥皂洗不掉高強度材料的殘留。同一隻手臂上一次測的殘留,就是下一次測的污染源。
五、任何「證實了你原本想法」的結果,重測一次。 這是整份清單裡最重要的一條,也是最容易跳過的一條。推翻你的結果你自然會去查,證實你的結果你不會。
六、如果可以,讓別人幫你貼標籤。 你不知道哪條是哪條的時候,污染還在,但期待不在了。
七、他最後做對的那件事:把結果貼出來給不認識的人看。 三個陌生人給了同一個答案,而那個答案跟他一年來的結論相反。他去重測了,這是這整串裡最值得學的一個動作。
這篇沒有建立的
我沒有聞過那支配方,也沒有聞過他測的那兩條。 整篇是就他貼出來的文字而論。veramoss 是兇手這件事,是他自己重測的結論,不是我驗證的。
強度標籤是資料庫的分類,不是量測值。 那些字串(「high,建議以 10% 以下稀釋聞」)是編輯判斷,不是閾值數據。那張階梯表說明的是「標籤跟實際用量一致」,不是「標籤等於閾值」。
留香時數的比較有一個陷阱。 veramoss 的 400 小時是在 10% 稀釋下量的,苯甲酸苄酯的 384 小時是在 100% 下量的——兩個數字不是在同一條件下產生的,所以不能直接相減。 我用它們說明的是濃度差了一個數量級,不是持久度差了 16 小時。
「污染是單向的」是關於效果的說法,不是關於物理的。 分子當然會往兩邊跑。我講的是同樣的殘留量造成的可感知強度不對等。
Calone 那個 2.50% 上限是公開語料的上限,不是安全上限或建議上限。 語料有 74% 來自專利與已公開來源,那是「產業實際發表出來的做法」,不是「不能超過」。他要放 25% 是他的自由,我只是指出那距離已知的做法有多遠。
Chen 那篇的族群以嗅覺障礙患者為主,我只用它支持「嗅覺適應可被量測」這個一般事實。那篇沒有測調香師,也沒有測 Calone。
Bontempi 那篇只測了四種氣味,沒有一種是水楊酸酯。我引用的是「愉悅度與個人閾值的關係因氣味而異」這個結論,不是把它套到水楊酸酯上。
那份七步流程我沒有做過對照試驗。 那是從污染機制推出來的操作建議,不是被驗證過的方法。
參考文獻
B. Chen, A. Haehner, M. K. Mahmut, T. Hummel, Faster olfactory adaptation in patients with olfactory deficits: an analysis of results from odor threshold testing, Rhinology, 58(5), 489–494 (2020). PMID 32478337. doi:10.4193/Rhin19.465
C. Bontempi, L. Jacquot, G. Brand, A study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odor hedonic ratings and individual odor detection threshold, Scientific Reports, 12(1), 18482 (2022). PMID 36323760. doi:10.1038/s41598-022-2306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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