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能不能只買一兩支」，論壇回了他四十支

有人在 r/DIYfragrance 貼了一個界線很清楚的問題。他在做一支給女友的「哥德式海洋」，女友說不夠髒。他列出手上七支材料，然後寫：

「我在考慮 Martima、oceanol、algenone 跟二甲基硫醚的某種組合。我只是不想花超過必要的錢，我猜這件事應該不用買齊四樣就能解決。」

他後來又追問了一次：

「你覺得它們全都是必要的嗎，還是我只買一兩支就好？」

36 則回覆，總共提到 42 次材料名，合併同物之後是 40 支不重複的材料。

他問能不能只買一兩支，論壇給了他四十支。

先講結論

• 那串總共點名 40 支不重複材料，而原 po 的問題是「能不能少買」。
• 954 份公開配方裡，材料數的中位數是 16 支，四分位距 11–23。材料數 30 支以上的配方只佔 10.5%。
• 而那 16 支不是平均分配的：中位配方裡 9 支就承擔了 90% 的重量，前 3 名佔 54.7%，最大的單一材料佔 25.0%。
• 2012 年一篇 PNAS 研究給了一個上限：當等強度、涵蓋氣味空間的成分達到約 30 支時，多數混合物聞起來會彼此相似，即使它們沒有任何共同成分。
• 但那個實驗的條件，正好是配方師刻意避開的條件。 真實配方靠「不平均」逃開那個區域——而那 54.7% 就是逃生出口。
• 同一支材料 Oceanol 在那串裡被四個人描述成四種東西。那不是誰記錯了：命名氣味本身就是一件人類做不好的事（Olofsson 與 Gottfried 2015）。
• 串裡最有用的一句只有九個字：「關鍵是把用量調對。」

閱讀約 9 分鐘。

四十支是什麼概念

先把那串收到的建議攤開。去掉重複與同物合併之後：

海藻類：海藻原精、Fucus 海藻原精、Choya Nakh、algix synarome 海洋／臭氧類：Maritima、Oceanol、Algenone、Scentenal、Scentenol、二甲基硫醚 龍涎香類：Ambrinol、Ambrinol 95、Ambermax 50、Ambrocenide、Fixamber、amberarome、white amber、Evernyl 動物感：Indole、Skatole、Tonquitone、Animalis 1745、Costus 木質：Cedramber、Osyrol、Norlimbanol、Javanol、Dynamone 其他：黑醋栗原精、菸草原精、苦艾油、橡樹苔原精、勞丹脂、乙酸苯乙酯、玫瑰氧化物、Mefrosol、Rose Crystals、葛縷子、水楊酸酯、Hedione

其中有一位單獨列了 13 支，接著又列了 6 支。

這不是有人在惡作劇。 每一支都是某個人真心覺得有用的材料。問題在於，四十個真心的建議加起來，回答的不是他問的問題。

一支配方裝得下幾支材料

這件事有數字可以查。954 份去重後的公開配方語料裡（溶劑不計）：

	值
材料數中位數	16 支
第一四分位	11 支
第三四分位	23 支
最多的一份	56 支
材料數 ≥ 30 支的配方	100 份（10.5%）
材料數 ≥ 40 支的配方	26 份（2.7%）

那串推薦的材料數，比 89.5% 的公開配方所含的總材料數還多。

而且他已經有七支了。

但真正的關鍵在下一張表，因為材料數不是重點，重量分布才是：

	中位值
承擔 90% 重量所需的材料數	9 支
前 3 名佔總重量	54.7%
最大的單一材料佔總重量	25.0%

一份典型配方裡，九支材料就決定了九成的重量，前三支決定一半以上。

其餘那七支左右不是不重要——我們算過微量材料的角色——但它們是修飾，不是骨架。

他缺的不是第八到第四十七支材料，是還沒決定前三支是誰。

三十支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這裡有一個實驗結果值得知道，因為它給了「多加一支」這個習慣一個上限。

Weiss 等人 2012 年在《PNAS》做了一個很乾淨的類比實驗。視覺裡，很多不同波長等強度混在一起會得到「白」；聽覺裡，很多不同頻率混在一起會得到「白噪音」。那嗅覺呢？

他們挑了 86 個涵蓋氣味空間的分子，各自稀釋到大約等強度，然後配出成分數目不同的各種混合物，請受試者評判兩兩之間的相似度。

結果：

隨著混合物中不重疊、等強度的成分數目增加，各混合物之間變得越來越相似，儘管它們沒有任何一個共同成分。當成分約有 30 個時，多數混合物聞起來都一樣。

而且不只是「相似」。受試者在認識了一個隨意命名、由約 30 個等強度成分組成的混合物之後，後來更傾向於把那個名字套用到其他同樣約 30 個等強度成分的新混合物上，但不會套用到成分較少的、或不涵蓋氣味空間的混合物上。

他們把這個共同的知覺稱為「嗅覺白」。

這件事讀起來像在說「材料超過三十支就會變成一團灰」，但那不是那篇的意思，而那個差別很重要。

那個效應需要兩個條件：成分要等強度，而且要涵蓋氣味空間。

而那兩個條件，正是配方師刻意避開的。

• 配方裡的成分不是等強度——中位配方的最大單一材料佔 25.0%，前三名佔 54.7%。
• 配方裡的成分不涵蓋氣味空間——它們是刻意擠在某幾個區域的。

所以那 54.7% 不只是一個描述性的數字，它是逃生出口。 一支配方之所以還聞得出個性，正是因為它在重量上極度不平均。

而「一支一支加上去、每支都加一點」這個習慣，正好是往那兩個條件走。

（要說清楚：那篇實驗用的是稀釋到等強度的單體混合物，不是香水。 我沒有辦法證明一支 40 支材料的香水會落在他們測到的那個區域裡。我引用它是為了指出那個區域存在，以及進入它的條件是什麼。）

同一支材料，四個人四種描述

這串裡有一段特別值得看。原 po 問 Oceanol 是什麼味道，四個人回答了：

誰	說法
Hot_Spread2659	「超級鹹感、礦物感、鹹的」
Zeta-Splash	「比較像 Veramoss……它不是主角」
kdoughboy12	「非常強而持久，聞起來就是純粹的鹽，或者說乾淨的海洋空氣，感覺不太髒」
Hot_System4328	「非常碘感……就是洗碗機該清了、洗完銀器之後的那個味道」

礦物、苔類、鹽、碘。四個人，四個方向。

而他們很可能都沒有記錯。

Olofsson 與 Gottfried 2015 年在《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回顧了這件事，開頭第一句是：

多數人發現要說出熟悉氣味的名字，是極其困難的。

而關鍵在後面：這個困難在氣味知覺處理與視覺物體命名都正常的情況下仍然存在，意思是問題出在感覺與語言系統之間的連結。他們提出的架構把困難拆成三個接續的階段：物體知覺、詞彙語意整合、以及說出來。

換句話說，那四個人不是鼻子不一樣（雖然也可能不一樣），是「把聞到的東西變成一個詞」這件事本身就會漏。

這對讀論壇有直接的意思：氣味的文字描述是這條鏈上損耗最大的一段。 「碘感」跟「純粹的鹽」可能指的是同一個東西，也可能不是，而從文字上分不出來。

（我們寫過個體差異。這篇補的是另一半：就算兩個人聞到一樣的東西，他們寫出來的字也可能不一樣。）

「Ambroxan 鹹不鹹」

同一串裡還有一個更小、更乾淨的例子。

• 原 po：「我幾乎偵測不到 Ambroxan 的鹹味，而它已經在配方裡佔不小的比例。」
• kdoughboy12：「Ambroxan 對我來說不鹹。」
• Crst80：「另外要考慮的是，ambroxan 跟 ambrocenide 會給出很強的鹹感。」

三個人，三種答案，關於同一支材料的同一個屬性。

這種時候該做的不是投票，是自己聞。 而這正是那位原 po 已經在做的事——他報告的是自己的觀察，而不是轉述。

串裡最有用的一句

在四十支推薦之中，最有用的建議只有一句，而且它不是材料名。

Crst80 寫：

「這裡有很多好建議——我會說關鍵是把用量調對。」

那句話回答了原 po 真正的問題。 他有七支材料、一個明確的目標（更髒、更鹹），而他問的是要不要買更多。

答案是：先把手上的七支重新配比一次。

而語料支持這個方向。 前三名佔 54.7%——改變前三名的比例，對成品的影響大於加入第八支。

一個收斂的流程

把上面收成可以做的事。每一步都是為了少買東西。

一、先寫下你要的那個字。 他女友說的是「髒」跟「鹹」。那是兩個方向，不是一個。 分開處理。

二、把現有配方排成重量順序，看前三名是誰。 如果你想要的那個特質不在前三名裡，那不是材料不夠，是比例不對。

三、一次只動一個變數。 我們寫過對照實驗有多容易被污染。加一支新材料的同時調整三個舊材料，事後你不會知道是哪一步有用。

四、如果要買，買共識最高的那一支。 那串裡被超過一個人獨立提到的只有幾支：海藻原精、Choya Nakh、Ambrinol、Maritima、Oceanol。重複提及是這種串裡唯一接近訊號的東西。

五、買之前查那支材料的稀釋建議。 二甲基硫醚的資料庫建議是「以 0.10% 以下的溶液聞」——那是這個系列見過最極端的一個。買原液回來直接聞，你會浪費一個下午。

六、接受你可能得聞過才知道。 那串裡有兩個人各自寫了同一句話的兩個版本：「誠實的答案是各買一點小量，自己聞。」那不是敷衍，那是這個問題唯一可靠的答案。

這篇沒有建立的

四十支這個數字是我人工數的。 我合併了明顯的同物（Ambrinol 與 Ambrinol 95、Animalis 與 Animalis 1745），而有些名稱我無法確定是否指同一個東西（例如 Scentenal 與 Scentenol，串裡兩個拼法都出現）。那個數字有正負二三支的誤差。

「40 支比 89.5% 的配方所含材料還多」是把兩個不同的東西相比。 那串是建議清單，不是配方；沒有人主張他應該全買。我用那個對比是為了給規模感，不是為了指控誰。

語料的材料數統計排除了溶劑，而不同配方對「什麼算一支材料」的記法不同（預稀釋、複方基底）。那個中位數 16 支是這批紀錄的中位數，不是產業標準。

Weiss 那篇的條件我在文中講了，這裡再說一次：等強度、涵蓋氣味空間。 香水兩個都不符合。我沒有辦法從那篇推論任何一支實際香水會不會變成「嗅覺白」。

那篇的 86 個分子與約 30 個成分的門檻，是在他們那套刺激與那組受試者上得到的。 換一組分子或一組人，門檻未必在同一個地方。

Olofsson 那篇是回顧，講的是命名的一般困難，不是那四個人的實際情況。我沒有辦法判斷他們是聞到不同的東西，還是聞到一樣的東西但用了不同的字。 那正是我要說的重點：從文字上分不出來。

我沒有聞過 Oceanol、Maritima、Choya Nakh 或串裡任何一支材料。 上面所有的引述都是別人的觀察，我沒有辦法核實其中任何一則。

「重複提及接近訊號」是一個粗略的啟發，不是一個方法。 一個材料被多人提到，也可能只是因為它便宜、常見，或剛好在某個熱門教學裡出現過。

參考文獻

T. Weiss, K. Snitz, A. Yablonka, R. M. Khan, D. Gafsou, E. Schneidman, N. Sobel, Perceptual convergence of multi-component mixtures in olfaction implies an olfactory white,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9(49), 19959–19964 (2012). PMID 23169632. doi:10.1073/pnas.1208110109

J. K. Olofsson, J. A. Gottfried, The muted sense: neurocognitive limitations of olfactory language,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19(6), 314–321 (2015). PMID 25979848. doi:10.1016/j.tics.2015.04.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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