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料圖鑑：異丁香酚 —— 它剛升上香料過敏原第一名，而原因是別人被管掉了

Geier 與 Brans 2020 年在《Der Hautarzt》分析德國 IVDK 2016 到 2018 年的貼膚試驗資料，其中有一句話值得單獨拿出來：

在香料混合物 I 之中，陽性試驗反應最多的過敏原已經不再是橡樹苔原精，而是異丁香酚。

它換到第一名了。

而它並沒有變得更危險。 是它前面那一位被移走了。

先講結論

• 2016–2018 年的 IVDK 資料裡，香料混合物 I 的第一名已經從橡樹苔原精換成異丁香酚（Geier 與 Brans 2020）。
• 同一篇記錄到：香料混合物 I 的陽性率在 2018 年降到 5.4% 的歷史低點，混合物 II 降到 3.2%。而下降的主因是含 atranol／chloroatranol 的橡樹苔與 HICC 的使用減少，兩者在歐盟自 2019 年 8 月起禁止用於化妝品。
• 也就是說，第一名易主是法規在生效的副產品，不是這支材料出了什麼事。
• 同一篇還給了一個數字：那 26 個須標示香料裡，只有 11 個在超過 1% 的受測者身上引發過敏反應。
• IFRA 第 49 修正版把它在第 4 類（精緻香水）壓到 0.11%，是上一篇那支己基桂醛（9.9%）的九十分之一。
• 而 954 份公開配方的中位用量，換算到成品之後會超過那個限量。 那批配方多半早於 2020 年的修訂。
• 致敏強度的兩個試驗給出不同的用詞：天竺鼠最大化試驗把它分類為 extreme，而非放射性 LLNA 算出的 EC3 是 12.7%（Takeyoshi 等人 2008）。

閱讀約 8 分鐘。

名次是怎麼換的

先把時序排出來，因為這一段跨了我們前幾篇寫過的東西。

時間	事情
2003–2004	IVDK 測 21,325 人：橡樹苔 2.0%、異丁香酚 1.1%
2015	降低 atranol／chloroatranol 的「新橡樹苔」被證實惹起顯著較少
2019 年 8 月	含 atranol／chloroatranol 的橡樹苔與 HICC 在歐盟禁用於化妝品
2016–2018	香料混合物 I 第一名變成異丁香酚；陽性率降到 5.4% 的歷史低點

中間那兩格，就是我們寫 Veramoss 時講的那條線。

橡樹苔的 IFRA 上限被壓到第 4 類 0.10%、規格要求 atranol 與 chloroatranol 各低於 100 ppm，市場因此大量轉向合成替代品。而 IVDK 的數字顯示那件事在門診裡也看得到。

Geier 與 Brans 自己的討論寫得很清楚：混合物陽性率的下降，主因是含 atranol 與 chloroatranol 的橡樹苔以及 HICC 的使用減少，而既然兩者從 2019 年 8 月起在歐盟被禁，可以預期致敏頻率會進一步下降。

這是一個少見的、可以看到管制生效的例子。 而它的副作用是：留在檯面上的材料自動升名次。

所以「異丁香酚現在是第一名」這句話，不能單獨讀。 它前面少了三個字：在剩下的裡面。

只有 11 個超過 1%

Geier 與 Brans 那篇還有一句，跟上一篇的結論是同一件事：

那 26 個須強制標示的香料裡，只有 11 個在超過 1% 的受測者身上引發了過敏性試驗反應。

26 個裡面 11 個。 其餘 15 個在門診裡的陽性率低於 1%。

而異丁香酚是那 11 個裡面的第一個。

這就是標籤與風險的差距被量化的樣子。 那份 26 個的清單是依規則產生的，上一篇那支己基桂醛在標籤上排前三、在門診裡是 0.1%；這一支相反。

那篇的結論也直說了：從過敏學的角度，對個別香料做出區分是急迫需要的。

兩支材料放在一起看

把上一輪那支跟這一支並排，會看到法規在追什麼：

	α-己基桂醛	異丁香酚
2007 年 IVDK 致敏率	0.1%（26 個裡倒數）	1.1%（第 5 名）
2016–2018 IVDK	—	混合物 I 第一名
IFRA 第 4 類上限	9.9%	0.11%
IFRA 第 5A 類	2.5%	0.027%
IFRA 第 11A 類	38%	0.0090%
語料出現份數	157（16.5%）	68（7.1%）
語料用量中位數	8.00%	1.276%
供應商	56 家	56 家

IFRA 的限量差了九十倍，而門診的致敏率差了十一倍。方向一致。

標籤頻率跟這兩個都不一致——己基桂醛在家用產品的成分表上是前三名，異丁香酚不是。

所以三份資料在講三件不同的事：

• 門診的致敏率講的是誰真的讓人過敏。
• IFRA 的限量追的是那個，加上暴露量的估計。
• 標籤的出現頻率追的是誰被用得多而且必須標。

把第三個當成第一個來讀，就會怕錯東西。 我們寫過怎麼讀安全性研究，這一對是最乾淨的示範。

語料裡藏著一個問題

954 份公開配方裡，異丁香酚出現在 68 份（7.1%），用量中位數 1.276%，第三四分位 3.00%，最高一份 42.00%。

那個中位數要算一下。

• 濃縮液裡 1.276%
• 成品香水通常稀釋到 10–20%
• 所以成品裡是 0.13% 到 0.26%
• IFRA 第 4 類上限是 0.11%

中位的那一份配方，稀釋到 20% 之後大約是限量的 2.3 倍；稀釋到 10% 也還是略高。

上一輪我在同一個地方示範過相反的情況： 己基桂醛的 8.00% 看起來貼著 9.9% 的上限，實際上稀釋之後差了一個級距，那是虛驚。

這一支不是虛驚。

原因不神秘：那批語料的 74% 來自專利與已公開來源，而 IFRA 對這支的限制歷史很長——正文記錄的發布年份是 1980、1998、2001、2004、2007，然後才是 2020 年的第 49 修正版。多數那些配方寫在現行限量之前。

實務上的意思很直接：拿舊專利配方當範本的時候，這一支要重算。 它是那種「照抄會超標」的材料。

致敏強度：兩個試驗給的用詞不一樣

Takeyoshi 等人 2008 年在《Journal of Applied Toxicology》比較了異丁香酚與它的兩種二聚體的致敏強度，同時用了非放射性局部淋巴結試驗（non-RI LLNA）與天竺鼠最大化試驗。

結果：

物質	天竺鼠最大化試驗	non-RI LLNA 的 EC3
異丁香酚	extreme（極強）	12.7%
β-O-4-dilignol（二聚體）	weak	>30%
dehydrodiisoeugenol（二聚體）	moderate	9.4%

同一支材料，一個試驗說 extreme，另一個給出的 EC3 是 12.7%。

那兩個不矛盾，但它們不是同一把尺。 那篇論文自己在引言裡稱異丁香酚為「眾所周知的中等強度人類致敏原」——跟天竺鼠試驗的 extreme 不是同一個詞。

這件事值得記住：致敏強度的分類取決於用哪個試驗、以及那個試驗的分級規則。 看到一個形容詞的時候要問它出自哪一套。

那篇的另一個發現比較樂觀：二聚化降低了致敏強度，而異丁香酚的二聚體目前並未用作香料。作者認為二聚化可能產出低致敏風險的化妝品原料候選。那是一個方向，不是一個現成的替代品。

天然不等於溫和

這一支的產出欄很長：

多香果葉油、多香果、羅勒、蔞葉油 @ 10.59%、藍莓、桂皮、錫蘭肉桂樹皮、錫蘭肉桂葉油、丁香花苞油 @ 1.08%、丁香葉油、丁香油、黃玉蘭原精 @ 0.10%……

它在自然界到處都是。 丁香、肉桂、多香果、羅勒、蔞葉——都是廚房裡或市場上買得到的東西。

而它是目前香料混合物 I 裡陽性反應最多的那一支。

我們寫過「天然的比較溫和嗎」，這是那篇最直接的一個例證。 一支分子在自然界的普遍程度，跟它讓人過敏的能力沒有關係。

這對買精油的人也有直接後果。 丁香花苞油裡有 1.08%，而如果你的配方裡有丁香油，那條線就已經在裡面了——跟茉莉原精帶著水楊酸酯是同一種情況。

物性

項目	值
CAS	97-54-1
分子式	C₁₀H₁₂O₂，MW 164.20
外觀	無色至黃色澄清液（估）
熔點	14–18 °C
沸點	266–267 °C
閃點	> 100 °C
logP	3.00（估）
水溶解度	165.9 mg/L @ 25 °C（估）
留香	400 小時 @ 100%
強度	medium
供應商	56 家
香調	甜、辛、丁香、木質、多香果、康乃馨、花香
GHS	H302、H315、H317、H319、H335

熔點 14–18 °C 值得注意。 我們在白色顆粒那篇算過：熔點落在室溫附近的材料，天氣一冷最容易出事。這一支就在那個帶裡。

留香 400 小時 @ 100% 跟己基桂醛一樣，都是原液量的高值。它不是一支會早早離開的材料。

這篇沒有建立的

我沒有聞過它，也沒有做過任何比較。 全篇是資料庫欄位、配方語料、IFRA 正文與兩篇論文的比對。

「第一名易主是因為法規」是 Geier 與 Brans 自己的討論，而那是他們對觀察到的下降提出的解釋，不是實驗證明的因果。其他因素（配方習慣改變、受測族群變化）也可能有貢獻。

IVDK 的族群是皮膚科門診的貼膚試驗患者，不是一般人口。那個族群本來就富集了有皮膚問題的人。

「混合物 I 第一名」講的是混合物 I 裡面的排序，不是所有香料的排序。混合物 II 那邊第一名仍然是 HICC。

語料超標那個計算用的是 10–20% 的稀釋假設。 實際稀釋率因產品而異，而且我不知道那些專利配方原本打算做成什麼類別的產品。第 4 類是精緻香水；如果某份配方本來就是要做第 10B 類（上限 0.75%），那結論就不同。

IFRA 的限量是成品濃度，而語料的百分比是濃縮液比例。這兩者的換算需要知道稀釋率，而我用的是一個常見範圍，不是那些配方的實際值。

Takeyoshi 那篇的 extreme 與 12.7% 我沒有辦法調和成一個數字。 我把兩個都列出來，是因為它們來自不同的試驗與分級系統，而我沒有能力判斷哪一個更貼近人類的情況。

二聚體那段是那篇的展望，不是可用的產品。 那篇自己寫「異丁香酚二聚體目前並未用作香料化學品」。

GHS 分類是資料庫記載的，不是完整的法規判定。實際使用請看你手上那批的 SDS 與現行 IFRA 標準。

參考文獻

J. Geier, R. Brans, Wie häufig ist Duftstoffallergie wirklich?, Der Hautarzt, 71(3), 197–204 (2020). PMID 31965209. doi:10.1007/s00105-019-04534-w

M. Takeyoshi, K. Iida, K. Suzuki, S. Yamazaki, Skin sensitization potency of isoeugenol and its dimers evaluated by a non-radioisotopic modification of the local lymph node assay and guinea pig maximization test, Journal of Applied Toxicology, 28(4), 530–534 (2008). PMID 17929237. doi:10.1002/jat.1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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