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感」裡面含有什麼？—— 那個詞在 42,225 筆原料裡出現零次

有人在 r/DIYfragrance 貼了一個想法：

「我看到有人形容某支香水很接近 Terre d'Hermès，但少了那個運動感。我想我可以自己把運動感加回去。有人試過這種事嗎？」

底下最短的一則回覆問了最銳利的問題：

「加『運動感』？運動感裡面含有什麼？」

這句話可以拿去查。

先講結論

• 我把資料庫全部 42,225 筆原料的香調欄掃過：sporty 出現 0 次。 sexy、luxurious、confident 也都是 0 次。
• 而同一批資料裡，green 出現 1,616 次（3.83%）、woody 1,469 次（3.48%）、citrus 546 次、powdery 307 次。
• 香水的行銷詞跟材料的描述詞，是兩套幾乎不重疊的字。
• masculine 在香調欄 0 次、在較長的描述欄 18 次；elegant 是 0 與 33。它們存在，但存在於別人的評語裡，不在材料的定義裡。
• 這跟這個領域的研究一致：Zarzo 與 Stanton 分析 881 支香料的 82 個描述詞，把它們分成 17 個氣味類別——全部都是氣味詞。
• 但那串自己完成了翻譯。 有人把「更運動」換成四個具體的動作：增加佛手柑、增加鈴蘭類材料、稍微減少廣藿香與大西洋雪松。
• 而串裡最實用的一則講的是方法而不是材料：先分出一小部分再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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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詞在資料庫裡的次數

先把數字放上來。 我用字串比對掃了全部 42,225 筆原料的兩個欄位：odor（香調，通常是幾個詞）與 odor_descriptions（較長的評語，包含出處與評論者）。

詞	香調欄	佔比	描述欄
green	1,616	3.83%	1,722
woody	1,469	3.48%	1,485
fresh	665	1.57%	1,065
citrus	546	1.29%	672
powdery	307	0.73%	321
metallic	155	0.37%	175
clean	131	0.31%	296
marine	47	0.11%	64
ozone	43	0.10%	53
watery	32	0.08%	52
elegant	0	—	33
masculine	0	—	18
aquatic	0	—	5
feminine	0	—	4
sporty	0	—	0
sexy	0	—	0
luxurious	0	—	0
confident	0	—	0

這張表把字分成三堆。

第一堆：氣味詞。 green、woody、citrus、powdery、metallic、marine。幾百到一千多支材料帶著它們，而且它們是香調欄的本體。

第二堆：介於中間的。 fresh 出現 665 次、clean 131 次。它們既是氣味詞也是行銷詞，而資料庫裡確實把它們當描述用。

第三堆：完全不在的。 sporty、sexy、luxurious、confident 兩個欄位都是零。而 masculine、feminine、elegant 只出現在較長的評語欄裡——那是某個人的評論，而不是材料的屬性。

所以那位留言者的問題有一個字面上的答案：在這個資料庫裡，「運動感」不含任何東西，因為沒有任何一支材料被那樣描述過。

這不是資料庫的偏好

有人可能會說，那只是這個資料庫的用詞習慣。

而這個領域的正式研究也用同一類詞。

Zarzo 與 Stanton 2006 年在《Chemical Senses》對一個語意氣味輪廓資料庫做主成分分析。那個資料庫有 881 支香料，每一支帶著 82 個氣味描述詞的輪廓。

他們的兩個結論值得記：

這些綜合資料庫的統計分析已經顯示，氣味空間的底層結構是高維度的，而且不是由少數幾個原色氣味所支配。

以及：

已辨識出的描述詞之間的關係，與類似研究中報告的結果一致，並使它們得以被分類為 17 個氣味類別。

82 個描述詞、17 個類別，全部是氣味詞。

2009 年他們做了另一件事，結果更有意思。

同兩位作者在《Attention, Perception & Psychophysics》對兩個資料庫做主成分分析：一個是 309 個化合物 × 30 個描述詞，另一個是 119 支香料 × 66 個描述詞。

而第一個分析的結果：

對應相關成分的載荷圖，與 P. Jellinek（1951）所提出的氣味效應圖驚人地相似，而後者主要是基於他長年身為調香師的經驗。

1951 年憑經驗畫出來的一張圖，跟半世紀後的主成分分析對上了。

那說明氣味的描述詞不是隨便的：它有結構，而且那個結構穩定到憑經驗也能摸到。

而「運動感」不在那個結構裡。

（那篇的結論也很謹慎：他們說標準化的感官地圖是可能的，前提是「先就哪些氣味物質最能代表特定氣味品質達成共識」。也就是說，連氣味詞本身的對應都還沒定案。）

但那串自己把它翻譯了

這是這篇的轉折，而且它是好消息。

串裡有人貼了一份 Terre d'Hermès 的 GC-MS 重建配方，而另一位做過那份配方的人給了具體的建議：

「我做過這個配方。我大概換掉了 20% 的材料，但結果跟 Terre d'Hermès 相當接近而且不錯。如果你想要它更運動一點，我會增加佛手柑，也許再增加鈴蘭類的材料，並且非常輕微地減少廣藿香與大西洋雪松。」

四個動作：

方向	動作
加	佛手柑
加	鈴蘭類材料
減	廣藿香
減	大西洋雪松

注意這四個動作的形狀：兩個加、兩個減，而且加的是柑橘與白花，減的是木質與土壤。

那不是「加入運動感」，那是「把重心從木質土壤移向柑橘白花」。

這就是那個詞的翻譯。 「運動感」不是一個材料類別，它是一個方向，而方向可以用「加什麼、減什麼」來表達。

我們寫過主力原料與跨類型分布：廣藿香油在語料裡跨滿十四類、佛手柑也是。這兩支都不「屬於」某個調性，所以移動它們的比例就是在移動整支香水的重心。

減法才是真正的問題

而這裡有一個原 po 沒有意識到的困難。

那四個動作裡，有兩個是減法。而你不能從一瓶已經做好的香水裡減掉東西。

串裡有人用了一個很好的比喻：

「我會建議只在相當經典的古龍水上試這件事。往比較豐滿的香水裡加東西不太可能成功，就像敲打一輛車讓它更符合空氣力學一樣（理論上可能，但極不可能）。」

那個比喻抓到了重點：你只能加，而多數的調整需要減。

如果「更運動」的一半是「少一點廣藿香」，那你只能靠稀釋整體、再把其他東西加回去來近似它。 而那正是串裡最有內容的一則在做的事。

那個實際做過的人的方法

這一則值得完整記下來，因為它是整串唯一的操作紀錄：

「我試過幾支香水。最成功的是 Ingenious Ginger，我加了一些粉感的鳶尾（我想主要是 Orivone）跟其他一些東西，結果真的很好！我給了朋友一些，她覺得比原版還好。

我的做法是先做一個『薑的延伸』調，那是我對原版核心部分的詮釋加上幾個微調，但稀釋得很淡（大概到 10% 以下的香精），然後用大約 1:1 的比例跟原版混合。 想法是讓它沒那麼強烈，這樣你可以多噴幾下而不會壓過去，同時加進一點不一樣的性格。」

這個做法解決了減法的問題，而且方式很聰明。

拆解一下：

1. 他沒有直接往原版裡加材料。 他先做了一個獨立的調。
2. 那個調被稀釋到 10% 以下——所以它是「香精濃度」而不是「材料濃度」，跟成品香水同一個量級。
3. 1:1 混合。 那等於把原版稀釋了一半，同時把他的東西加進另一半。
4. 原版的每一支材料濃度都減半了。 那就是減法。

用整體稀釋來達成相對的減量。 在不能拆解成品的情況下，那是唯一能做的減法。

代價是整支香水變淡。 而他把那個代價變成了目的：「這樣你可以多噴幾下而不會壓過去」。

（稀釋的算術我們上一輪寫過。這裡要注意的是：1:1 混合之後，原版的濃度減半，而他那個調的貢獻是它自己濃度的一半——如果他的調是 10% 香精，混完之後那部分是 5%。）

最實用的一句

串裡最短也最重要的建議：

「先分出一部分出來，在那上面亂搞，因為你在改完之後八成會討厭它。」

那是對照實驗那篇的另一種說法。保留原始樣本。

如果你只有一瓶而你直接往裡面加東西，你就失去了對照組，而且失去了退路。

收起來的話

• 「運動感」在 42,225 筆原料的香調欄裡出現 0 次。 它不是一個材料屬性。
• 但它可以被翻譯成方向：加柑橘與白花，減木質與土壤。
• 翻譯之後才能執行，因為材料只認得氣味詞。
• 而執行的時候你只能加不能減，所以要靠整體稀釋來做相對的減法。
• 動手之前先分一部分出來。

這件事的一般形式是：當有人用一個形容人的詞形容一支香水的時候，先問「那個詞對應到什麼氣味詞」，再問「那些氣味詞對應到什麼材料」。 少了中間那一步，你會在一個沒有材料的空間裡找材料。

這篇沒有建立的

那個字串比對很粗。 我搜的是子字串，所以 sport 會匹配到 transport 之類的詞（那也是為什麼 sport 在描述欄有 2 筆而 sporty 是 0）。反過來，我也可能漏掉別的拼法或同義詞——資料庫如果用 athletic 或 energetic，我沒有搜。

「0 次」是這個資料庫的 0。 別的資料庫或別的香料商可能會用這些詞。我能說的只是：在這 42,225 筆紀錄裡，沒有材料被這樣描述過。

fresh 與 clean 出現在兩邊，我把它們放進「中間那一堆」。 那個分類是我做的判斷，不是資料庫的分類。

Zarzo 那兩篇是主成分分析的方法學研究。 2006 那篇的第二作者當時任職於 Procter & Gamble，這一點我寫出來讓讀者知道。那兩篇處理的是描述詞之間的統計結構，不是在回答「行銷詞有沒有意義」——那個問題他們沒有問。

「82 個描述詞全部是氣味詞」是我看那篇摘要得到的印象。 摘要沒有列出那 82 個詞，所以我沒有辦法逐一確認。

Jellinek 1951 那張圖我沒有看過原件。 我引用的是 Zarzo 與 Stanton 對它的描述。

那個 Terre d'Hermès 的 GC-MS 重建配方我沒有看過。 串裡有人貼了 PDF，我沒有下載也沒有驗證它。 那位「做過這個配方」的人說他換掉了大約 20% 的材料，所以他的成品跟那份配方也不是同一個東西。

「加佛手柑減廣藿香會更運動」是那位留言者的判斷，不是我驗證的。 我引用它是為了示範「翻譯」這個動作，不是為了背書那個配方建議。

Ingenious Ginger 那個案例是一個人的一次經驗。 沒有對照、沒有盲測，而「她覺得比原版還好」是一個人的評價。

參考文獻

M. Zarzo, D. T. Stanton, Identification of latent variables in a semantic odor profile database using principal component analysis, Chemical Senses, 31(8), 713–724 (2006). PMID 16855062. doi:10.1093/chemse/bjl013

M. Zarzo, D. T. Stanton, Understanding the underlying dimensions in perfumers' odor perception space as a basis for developing meaningful odor maps, Attention, Perception & Psychophysics, 71(2), 225–247 (2009). PMID 19304614. doi:10.3758/APP.71.2.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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