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測時的三個動作，其中兩個不管用

「什麼事讓你覺得煩」那串有 62 則回覆，而抱怨裡藏著三個可以查的動作：聞瓶蓋、用咖啡豆重置鼻子、前十秒下判斷。咖啡豆那個有實驗測過——2011 年一份研究讓受試者聞完九輪香氣後分別聞咖啡豆、檸檬片或空氣，咖啡豆的表現沒有比另外兩者好。而 2000 年一篇回顧說明了原因：嗅覺適應是刺激專一的，靠的是時間與不再接觸，不是另一個氣味。第三個動作我用語料算了：留香 24 小時以內的材料，只佔中位配方有資料那部分重量的 25.4%。

有人在 r/DIYfragrance 問了一個開放題：「身為調香的人，什麼事讓你覺得煩？」

62 則回覆。大部分是關於別人怎麼看待這件事的——五分鐘做一瓶香水、只問持久度、天然的比較安全。

而抱怨堆裡藏著三個具體的動作，三個都可以查。

先講結論

聞瓶蓋或噴頭沒有用。 那上面是乾掉的殘液，蒸發過程已經把揮發性成分挑走了。
用咖啡豆重置鼻子沒有用，這件事被測過。 Grosofsky 等人 2011 年讓受試者聞完九輪香氣後分別聞咖啡豆、檸檬片或單純空氣，然後做辨識測驗——咖啡豆的表現並沒有比檸檬片或空氣好。
原因在機制。 Dalton 2000 年的回顧寫得很清楚：嗅覺適應是刺激專一的，而敏感度是在不再接觸的情況下隨時間恢復的。你需要的是時間與離開，不是另一個氣味。
同一篇還有一個實務上很有用的細節：只刺激單邊鼻孔，兩邊都會適應，只是被刺激那側比較嚴重、恢復比較慢。換一邊鼻孔聞，不是重置。
前十秒下判斷，判斷到的是配方的一小部分。 我把語料跟資料庫的留香欄位對起來：留香 24 小時以內的材料，只佔中位配方（有資料那部分）重量的 25.4%。
串裡還有一個很具體、而且三個人各自遇到的問題：黑色塑膠噴頭碰到酒精之後會發出魚腥味。

閱讀約 9 分鐘。

一、聞瓶蓋

這一條有 14 個人按讚：

「我把一小瓶試香遞給人家，他們把蓋子拔開然後去聞那個噴頭，好像那樣就能知道這支香水是什麼樣子。」

底下有人補了原因：

「絕對不要只聞蓋子或噴頭來判斷一支香水。你聞到的全是乾掉的殘液。」

那個解釋是對的，而且理由值得講清楚。

噴頭與蓋子上的殘液，是暴露在空氣裡蒸發過的。蒸發不是等比例的——沸點低、留香短的成分先走，剩下的是重的那些。我們寫過蒸發曲線。

所以噴頭上的東西不是「濃縮版的香水」，是「已經放了很久的尾調」。 你聞到的是那支香水四小時後的樣子，而且是在一個沒有皮膚、沒有溫度、沒有稀釋的表面上。

而且那還可能不是香水的味道。

那個魚腥味的噴頭

串裡有一段小插曲，三個人各自遇到同一件事。

Haven416：

「我剛拿到一批 2 mL 的噴瓶（玻璃瓶身、塑膠噴頭跟蓋子），做好一堆試香之後，第一次拔開蓋子要試的時候聞到一股接近魚腥的味道。你有遇過嗎？那是塑膠不是香水，可是那個第一印象真的很糟。」

Annual_Impression834（波蘭文）：

「我遇到一模一樣的事。黑色的塑膠噴頭部件碰到酒精之後會有魚腥味。」

Sad-Committee-1870：

「對，如果你找到比較好的替代品跟我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的不是每一個都這樣，但……有一兩個就夠糟了。」

三個人、不同地方、同一個描述：黑色塑膠、接觸酒精、魚腥味。

魚腥味在氣味化學裡有一個很窄的來源：胺類，尤其是三甲胺那一族。而塑膠的加工助劑（滑劑、抗靜電劑、某些胺類抗氧化劑）在乙醇裡是會被萃出來的。

要說清楚：我沒有測過那些噴頭，也沒有找到針對這件事的研究。 上面那句是機制上說得通的推測，不是查證過的答案。

但可以做的事很明確：

新噴頭先用乙醇泡過再用。 泡完聞那個乙醇。
有問題的批號整批不要用。 三個人裡有一位說不是每個都這樣，那表示這是批次問題，不是設計問題。
黑色部件可以留意。 三個人裡有兩個提到黑色。那可能是碳黑或它的分散劑，也可能只是巧合。

你的包材在你的配方裡。 這件事在自己做的時候特別容易被忽略，因為大廠會做包材相容性測試，而你不會。

二、咖啡豆

這一條有 12 個人按讚，而且它給了一個明確的替代方案：

「我覺得該做的是把消費者教育好。把咖啡當『中和劑』是個老掉牙的說法。咖啡聞起來就是咖啡，它不是真的中性。 你該聞的是自己手肘內側或自己的外套。你自己的味道對你來說大致是中性的，能幫你在兩次聞之間『重置』。」

「咖啡不是中性的」這件事，有人拿去做實驗了。

Grosofsky 等人 2011 年在《Perceptual and Motor Skills》寫得很直接。他們的開場就是這個做法本身：香水販售者常常提供咖啡豆給顧客作為「鼻子的味覺清潔劑」，用來減少嗅覺適應與習慣化的影響。

方法很簡單。 大學生受試者反覆聞三種香氣並每次評分，完成九輪之後，分別去聞咖啡豆、檸檬片、或單純的空氣。接著給他們四種香氣，請他們指出哪一種是先前沒聞過的。

結果一句話：

咖啡豆並沒有帶來比檸檬片或空氣更好的表現。

三組一樣。

這篇是探索性研究、樣本是大學生、任務是辨識而不是評測香水——這些限制我列在文末。但它至少說明一件事：那個做法沒有被證實有效，而測過的那一次沒有測出效果。

為什麼咖啡不可能有用

Grosofsky 那篇說「沒測到效果」，而 Dalton 2000 年在《Chemical Senses》的回顧說明了為什麼。

那篇整理嗅覺適應的心理物理特性，關鍵的幾句是：

重複或長時間接觸某個氣味物質，典型上會導致對該氣味物質的、刺激專一的嗅覺敏感度下降；而在不再接觸的情況下，敏感度會隨時間恢復。

「刺激專一」跟「隨時間恢復」這兩個詞，把咖啡的角色排除掉了。

適應是針對你剛才聞的那個東西的。
恢復的條件是不再接觸，也就是時間。
聞另一個氣味不會加速這件事，它只會讓你對那個氣味也開始適應。

那篇還講了適應的量與時間歷程取決於氣味的濃度與接觸的時間長度——所以你聞得越濃、越久，要等的時間就越長。

而下面這一句對實務最有用：

單邊鼻孔的刺激會在同側與對側鼻孔都造成適應，雖然同側的適應更嚴重、恢復也更慢。

換一邊鼻孔聞，不是重置。 兩邊都會累，只是一邊比較嚴重。

（那篇也說明適應可以發生在嗅覺系統的多個層次，周邊（受體層）與中樞（受體後）都有份，而多數心理物理研究並沒有把兩者分開。所以「休息一下」為什麼有用，機制上不只一層。）

那位留言者建議的「聞自己的手肘或外套」，跟咖啡豆是不同性質的東西。 那不是一個競爭氣味，那接近於回到你的背景味道——而你對自己的背景味道本來就是適應狀態。它比較像「離開」而不是「清洗」。 那個方向跟 Dalton 的機制是相容的，只是我沒有找到直接測過它的研究。

三、前十秒

這一條有 18 個人按讚，而且它是這串裡最短的一則：

「當有人用試香紙上的前十秒去評斷一支香水的時候。」

這件事可以量。

我把 954 份公開配方跟資料庫的留香欄位對起來，只看能對到留香資料至少一半重量的配方，剩下 569 份（資料覆蓋率中位數 72.0%）。然後按留香分帶，看每一帶佔那些「有資料的重量」多少：

留香	佔有資料重量的中位比例	四分位距
< 24 小時	25.4%	8.8%–46.7%
24–100 小時	21.9%	8.0%–37.2%
100–300 小時	14.7%	3.4%–29.9%
≥ 300 小時	14.4%	2.6%–35.4%

留香 24 小時以內的材料，只佔中位配方四分之一的重量。

要小心怎麼讀這張表。 留香是「在試香紙上以某個濃度撐多久」的量測，不是混合物的時間曲線。長留香的材料從第一秒就在瓶子裡，也在試香紙上。這張表講的不是「你還沒聞到七成五」，而是「配方的重量主要放在你不急著判斷的那一段」。

而那正是那位留言者在抱怨的事。 一個人如果在十秒後就走開，他跳過的是配方師花最多重量處理的部分。

（順帶一提，我們算過 8 小時那個標準，而這串裡有 45 票的最高分回覆講的正是同一件事：「假設一支香水必須撐至少八小時，否則就算便宜或做得差。」）

收起來的話

三個動作，兩個不管用：

動作	狀態
聞瓶蓋／噴頭	沒用，而且可能聞到包材
咖啡豆重置	測過，沒有優於空氣
前十秒下判斷	會漏掉四分之三的重量

而管用的那些很無聊： 等、離開那個房間、隔幾小時回來、在皮膚上試、把時間記下來。評測筆記怎麼記我們寫過。

這串最好的一句話不是關於技巧的。 有人問「要怎樣才算是調香師」，原 po 引了 Jean-Claude Ellena 的意思回答：

「有時候，一張糟糕的草圖也好過沒有草圖。」

這篇沒有建立的

噴頭那一段沒有研究支持。 三則留言是三個人的回報，我沒有測過任何噴頭，也沒有找到針對塑膠噴頭在乙醇中溶出物的文獻。 胺類那個機制是說得通的推測，寫在這裡是因為它可以指導一個具體的動作（先泡乙醇再用），不是因為它被證實了。

Grosofsky 那篇是探索性研究。 受試者是大學生、任務是「指出哪一個是新的」而不是評測香水、樣本數在摘要裡沒有寫。「沒有測出差異」不等於「證明沒有效果」——那篇的統計檢力我沒有辦法從摘要判斷。

那篇測的是辨識表現，不是「聞起來有沒有比較清楚」。 那兩件事有關聯但不相同。

Dalton 那篇是 2000 年的回顧。 二十幾年來這個領域有後續進展，我只讀了這一篇，所以這裡呈現的是那篇整理的內容，不是這個領域的現況。

「聞手肘有用」我沒有找到直接的研究。 那是留言者的做法，而它跟 Dalton 描述的機制相容——相容不等於被驗證。

留香分帶那張表有三個限制。 第一，只有 569 份配方能用（其餘的材料對不到留香資料），而那 569 份不見得是隨機的。第二，資料覆蓋率中位數只有 72.0%，剩下的 28% 重量沒有進入計算。第三，留香值本身的量測條件不一致——有些是 100% 原液、有些是 10% 稀釋，我們在別處寫過這個問題。那張表適合看相對大小，不適合當精確的比例。

「留香」不等於「什麼時候聞得到」。 一支留香 400 小時的材料在第一秒也在，只是它不主導。我把這一點寫進正文是因為它很容易被誤讀。

參考文獻

A. Grosofsky, M. L. Haupert, S. W. Versteeg, An exploratory investigation of coffee and lemon scents and odor identification, Perceptual and Motor Skills, 112(2), 536–538 (2011). PMID 21667761. doi:10.2466/24.PMS.112.2.536-538

P. Dalton, Psychophysical and behavioral characteristics of olfactory adaptation, Chemical Senses, 25(4), 487–492 (2000). PMID 10944515. doi:10.1093/chemse/25.4.4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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