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八小時就是廉價」：這條標準在材料層級刪掉了什麼

有人在 r/DIYfragrance 問了一句：做這行最受不了什麼？

「對我來說，是拿作品給別人看的時候，對方還沒聞就先問能撐多久。這種從產業帶出來的、對這門手藝本身的無知，只在意表現。」

61 則回覆，而答案高度集中。得票最高的那則（49 分）：

「那個假設：一支香水至少要撐八小時，不然就算廉價或做得不好。」

另外幾則講的是同一件事：「對擴散與留香的執念，而不是實際的組成」、「一般人的假設是，如果一支香水在皮膚上撐不到八小時以上，那就是用了便宜或次級的原料」。

這條標準可以拿去對資料庫。 我做了兩件事：看它在材料層級刪掉什麼，以及看「撐得久」跟「好材料」有沒有關係。

先講結論

• 資料庫裡有留香紀錄的 2,027 支材料，15.6%（316 支）撐不到八小時，另外 16.3% 落在八到二十四小時之間。將近三分之一在一天以內。
• 那 316 支的香調分布是：果香 68、綠 60、草本 35、柑橘 24、花香 20、醚感 15。那就是前調的全部。
• 留香跟「好不好取得」沒有關係。 五個留香區間的平均供應商數是 25.0、22.3、20.7、23.0、21.1——幾乎一條平線，而且撐不到八小時的那一段供應商數最多。
• 你自己量的留香會系統性偏短。Stuck 等人 2014 年的研究顯示嗅覺會完全去敏感化，而且濃度越高、去敏感化所需的時間越長。
• 串裡有人推薦聞手肘內側而不是咖啡豆來重置嗅覺。咖啡豆那條有研究，而研究說它沒有比聞空氣更好。

閱讀約 8 分鐘。

八小時刪掉了什麼

資料庫裡有留香時數紀錄的材料共 2,027 支。照時數分段：

留香	支數	佔比	平均供應商數
< 8 小時	316	15.6%	25.0
8–24 小時	330	16.3%	22.3
24–100 小時	451	22.2%	20.7
100–400 小時	579	28.6%	23.0
≥ 400 小時	351	17.3%	21.1

先看第一欄。 如果一支香水必須在皮膚上撐八小時，那麼一支撐不到八小時的材料在裡面能做什麼？它可以做開場，但它做不了那個八小時的證明。而在一個以八小時為評分標準的環境裡，那些材料的價值會被系統性地低估。

那 316 支是什麼？ 照香調分類數：

香調	支數
果香	68
綠	60
草本	35
柑橘	24
花香	20
醚感	15
木質	8

果香、綠、草本、柑橘——那就是前調的整個名冊。

換句話說，「不到八小時就是廉價」這條標準，在材料層級等於要求刪掉香水的開頭。而香水最被人記得的那十五分鐘，就在那裡。

上一篇原料圖鑑寫的 1,8-桉油醇的留香紀錄是 4 小時 @ 100%，蒸氣壓 1.9 mmHg 是全系列最高。照八小時標準，它是失敗品。實際上它是這個系列裡最好的前調示範。

「撐得久」跟「好材料」沒有關係

這是我覺得最有意思的一欄，因為它出乎意料地平。

回頭看上面那張表的最後一欄。五個留香區間的平均供應商數：25.0、22.3、20.7、23.0、21.1。

沒有趨勢。 而且方向如果硬要看，是反過來的——撐不到八小時的那一段平均供應商數最高（25.0），撐超過 400 小時的那一段最低（21.1）。

供應商數是「這支材料好不好取得」的代理指標，不是價格。所以這組數字不能直接讀成「短留香的比較便宜」。它能說的是：撐得久的材料，並不是比較稀有、比較難買、或比較特別的那一群。

那條「撐不到八小時＝用了便宜原料」的推論，中間需要一個「持久的材料比較貴」的前提。這份資料看不到那個前提。

（本站資料庫沒有價格欄位，所以我不能直接測價格。這是供應商數這個代理指標的限制。）

為什麼你自己量的留香偏短

還有一件事讓這條標準更不可靠：測量的人是穿戴的人。

Stuck 等人 2014 年在《Chemical Senses》做了一件很基本但很少人做的事：他們指出嗅覺適應雖然是嗅覺最主要的特性之一，但至今沒有標準化的心理物理量測方案。所以他們做了一個。

20 位嗅覺正常的受試者，用空氣稀釋嗅覺計提供硫化氫與苯乙醇兩種氣味的不同濃度。做法是：讓受試者持續暴露在恆定氣流中，直到知覺完全消失。然後在不同長度的恢復期之後再次暴露，請他們評分強度。

三個結果：

• 達到完全去敏感化所需的時間，隨著刺激濃度上升而增加（兩種氣味都是）；
• 受試者對硫化氫去敏感化得比較快；
• 恢復期越長，後續刺激的強度評分越高，而且這一點與所用的氣味無關——作者因此認為，完全去敏感化之後的嗅覺恢復可能是一個均一的過程。

對「我的香水只撐了三小時」這句話的意思是： 你在三小時的時候聞不到，跟它在三小時的時候不在了，是兩件事。而第一個結果特別關鍵——濃度越高，你越晚才會失去它。所以你噴得越多，你自己感覺到的「持久」就越長，而那條曲線量的一部分是你的鼻子，不是那瓶香水。

嗅覺疲勞的機制我們另外寫過一篇，那篇講的是適應的專一性與交叉適應；這裡加的是濃度與恢復時間這兩個變數。

而留香其實有兩種量法——試香紙上的與皮膚上的——那也是資料庫那些 400 小時紀錄不能直接讀成「你會聞到 400 小時」的原因。

咖啡豆那條，有研究

串裡有一則實務建議值得單獨講：

「我覺得該做的是把消費者教育好。用咖啡當『中和劑』是個老套路。咖啡聞起來就是咖啡，它不是真正的中性。 改成聞你手肘內側或你的外套。你自己的味道對你來說大致是中性的，比較能在兩次聞之間『重置』。」

這個說法有研究支持，而且研究做得就是這件事。

Grosofsky 等人 2011 年在《Perceptual and Motor Skills》發表了一項探索性研究。他們開頭就寫明動機：香水販售者常常提供咖啡豆給顧客當作「鼻子的味覺清潔劑」，用來減少嗅覺適應與習慣化的影響。

做法：大學生受試者多次聞三種香水並每次評分。完成九輪之後，受試者分別去聞咖啡豆、檸檬片、或純空氣。接著請他們指出四支呈現的香水裡，哪一支是先前沒有聞過的。

結果一句話：咖啡豆的表現並沒有比檸檬片或空氣更好。

這是一份小型的探索性研究（作者自己在標題裡就寫了 exploratory），受試者是大學生，樣本數在摘要裡沒有給。所以它不是定論。但它是我找得到、直接測這件事的研究，而它的方向跟那位留言者一致。

順帶一提，Stuck 那篇的「恢復與所用氣味無關」也指向同一件事：有用的是離開那個氣味的時間，不是你在中間聞了什麼。

還有兩則值得抄的

聞噴頭。 有人說：「我遞給人家一支小試管，他們把蓋子拔掉去聞噴頭，好像那就能告訴他們這支香水聞起來如何。」底下補了一句：「你聞到的全是乾掉的液體。」

那是對的。噴頭上殘留的是已經揮發掉大部分前調、剩下最不揮發成分的殘渣。你聞到的是那瓶香水二十四小時之後的樣子，而不是它現在的樣子。

前十秒。 另一則說最受不了「有人用試香紙上的前十秒去評斷一支香水」。這一條跟上面的資料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前十秒你聞到的多半是那 316 支撐不到八小時的材料，而八小時之後你聞到的是另一批。用任一端去評斷全部，都會錯。

那個 Fragrantica 的說法

串裡有一則拿到 27 分：

「那是 Fragrantica 的錯，從他們開始把留香從『優秀』評到『差』、而不是單純顯示時間不做價值判斷開始。」

這個歸因我沒有辦法查證。 我沒有那個網站的功能變更歷史，也無法確認因果方向——有可能是評分制度造成了風氣，也有可能是既有的風氣造成了評分制度。

但那句話裡有一個可以獨立成立的觀察：把一個量測值換成一個價值判斷，會改變人怎麼用它。 「四小時」是一個事實；「差」是一個結論。而我們自己的資料庫也犯過類似的事——400 小時那個上限就是把量測換成了刻度上緣，於是 13.3% 的材料擠在同一格裡，而讀的人看不出來。

這篇沒有建立的

供應商數不是價格。 它是「有多少家在賣」的計數，可以當作可取得性的代理，不能當作成本。本站資料庫沒有價格欄位，所以「持久的材料比較貴」這個前提我測不了，只能說我看不到它在可取得性上留下痕跡。

那 2,027 支是有紀錄的子集。 全庫 42,225 筆裡只有 2,027 筆有留香時數，那是一個偏向「被完整記錄過」的子集，不是全體香料的分布。

留香紀錄本身有問題。 400 小時的天花板、部分紀錄是稀釋後的值（像 ω-十五內酯是 10% 於 DPG）、來源主要是一個人在 1990 年代的觀察。這些都寫過，但每次用都要再說一次。

「八小時刪掉前調」是推論不是量測。 我證明的是「撐不到八小時的材料在香調上集中於果香、綠、草本、柑橘」，以及「留香與供應商數無關」。至於一個以八小時為標準的市場實際上如何影響配方，我沒有那個資料。

Grosofsky 那篇很小。 探索性研究、大學生受試者、摘要未給樣本數。它反駁不了「咖啡豆對某些人有心理上的作用」，它只說在那個辨識任務上，咖啡豆沒有比空氣好。

Stuck 那篇是 20 人、兩種氣味、實驗室的嗅覺計。 從那裡推到「你戴著香水走一天」是好幾步之外的事。我用的是方向（濃度影響去敏感化時間、恢復與氣味無關），不是數值。

參考文獻

B. A. Stuck, V. Fadel, T. Hummel, J. U. Sommer, Subjective olfactory desensitization and recovery in humans, Chemical Senses, 39(2), 151–157 (2014). PMID 24293565. doi:10.1093/chemse/bjt064

A. Grosofsky, M. L. Haupert, S. W. Versteeg, An exploratory investigation of coffee and lemon scents and odor identification, Perceptual and Motor Skills, 112(2), 536–538 (2011). PMID 21667761. doi:10.2466/24.PMS.112.2.536-538

相關閱讀：留香的兩種量法、400 小時的天花板、嗅覺疲勞、強不等於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