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調香師 · 33
「加一支 Iso E Super 就會變持久」——那支材料的留香是 172 小時，而它可能已經在裡面了
· 14 分鐘
論壇上有人抱怨，總有人相信在一瓶來路不明的香精油裡加幾支常見材料就能改造持久度，而「永遠是 Iso E Super 或 Ambroxan」。資料庫給 Iso E Super 的留香是 172 小時、強度只有 medium——比己基桂醛的 400 小時短一半。語料裡它出現在 104 份配方（10.9%），而含它與不含它的配方，長留香材料佔重量的比例是 14.2% 對 14.1%，看不出差別。順帶查到一件那串沒人提的事：這支材料的環境評估有兩篇結論相反的研究，而作者的隸屬不一樣。
「什麼事讓你覺得煩」那串裡，有一則抱怨很具體：
「到處都是在帶風向的人。我不敢相信有這麼多人相信，他們可以在一瓶來路不明的香精油裡加幾支常見材料，就把持久度神奇地改造掉。就算被業餘的跟有經驗的調香師勸過，他們還是深信不疑，還覺得我們在藏私。」
底下有一則回覆把那「幾支常見材料」點名了：
「永遠是 Iso E Super 或 Ambroxan。 我猜他們以為那兩支不在裡面，而實際上那瓶東西很可能塞滿了其中一支或兩支。」
這件事可以查。
先講結論
- 資料庫給 Iso E Super（登錄名 patchouli ethanone，CAS 54464-57-2）的留香是 172 小時 @ 100%，強度標 medium。己基桂醛是 400 小時、異丁香酚也是 400 小時。它不是一支特別持久的材料。
- 語料裡它出現在 104 / 954 份（10.9%），Ambroxan 31 份（3.2%），至少含其中一支的有 122 份（12.8%）。
- 關聯查不到。 含 Iso E Super 的配方，留香 ≥300 小時的材料佔（有資料的）重量 14.2%；不含的是 14.1%。幾乎一樣。
- 那兩支被當成同一種東西，而它們的用法差三十倍。 語料中位用量：Iso E Super 6.00%，Ambroxan 0.20%。
- 順帶查到一件那串沒人提的事：這支材料的環境風險有兩篇結論相反的研究——一篇說遠低於無效應濃度、不構成生態風險，另一篇在受納水體測到它超出初步推導的環境閾值 1.15 倍，並在魚的肌肉與肝臟裡驗出。兩篇的作者隸屬不一樣。
閱讀約 9 分鐘。
那支材料的留香
先把數字放上來。
| Iso E Super | 對照 | |
|---|---|---|
| 資料庫登錄名 | patchouli ethanone | |
| CAS | 54464-57-2 | |
| 留香 | 172 小時 @ 100% | 己基桂醛 400 小時 @ 100% |
| 強度 | medium | |
| 供應商 | 79 家 | |
| 產出 | 自然界中未發現 | |
| 香調 | 木質、乾、龍涎香、雪松、老木頭、酮感、酚感 |
172 小時。
那是七天多，聽起來很長——但這是原液在試香紙上的數字，而這個系列寫過的材料裡它排不進前段。 Calone 是 >600 小時 @ 10% 稀釋、veramoss 是 400 小時 @ 10%、水楊酸苄酯是 384 小時 @ 100%。
強度標 medium，不是 high。
所以「加它會變持久」這個說法，第一步就沒有站在特別強的地基上。 何況往已經裝好的瓶子裡加，加法很便宜，減法幾乎做不到。
（我們寫過留香的兩種量法：不同紀錄的稀釋條件不一樣，直接比大小要小心。但 172 小時 @ 100% 跟 400 小時 @ 100% 是同一個條件，那個比較是成立的。）
語料裡查不到關聯
這是可以真的去測的部分。
我把 954 份公開配方跟資料庫的留香欄位對起來，只取能對到留香資料至少一半重量的配方（剩 594 份），然後比較：
含 Iso E Super 的配方，跟不含的配方，「留香 ≥300 小時的材料佔多少重量」有沒有差別？
| 份數 | 留香 ≥300 小時的重量佔比（中位） | |
|---|---|---|
| 含 Iso E Super | 58 | 14.2% |
| 不含 | 536 | 14.1% |
差 0.1 個百分點。
這不證明加它沒有用——這是觀察性的關聯，不是介入實驗。配方師選擇放它的時候，也在同時做很多別的決定。
但它拿掉了那個說法最容易拿到的支持。 如果放 Iso E Super 真的會讓配方的持久結構明顯不同，那在 104 份配方裡應該看得到一點影子，而看不到。
（Ambroxan 那組 n 只有 14，中位 9.6%，樣本太小，我不打算解讀。）
12.8% 的配方已經含有它們
那位留言者說「那瓶東西很可能已經塞滿了其中一支或兩支」。語料能講的只有語料自己：
| 份數 | 佔比 | |
|---|---|---|
| 含 Iso E Super | 104 | 10.9% |
| 含 Ambroxan | 31 | 3.2% |
| 兩者都含 | 13 | 1.4% |
| 至少含一支 | 122 | 12.8% |
每八份公開配方就有一份已經有了。
而語料的年代偏誤在這裡是往低估的方向走的。 那 954 份有 74% 來自專利與已公開來源，而 Iso E Super 在近二十年的用量遠比那些文獻反映的多。現在的實際比例只會更高。
所以那位的推測方向是對的：你要加的東西，很可能已經在裡面了。而如果它已經在裡面，你加的是「更多」，不是「新的東西」。
那兩支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
這一點比持久度的問題更實際。
它們被當成同一種「增強劑」講，而語料裡的用法差了三十倍：
| Iso E Super | Ambroxan | |
|---|---|---|
| 語料出現 | 104 份 | 31 份 |
| 用量中位數 | 6.00% | 0.20% |
| 強度 | medium | high，建議 1% 以下稀釋聞 |
| 留香 | 172 小時 @ 100% | > 400 小時 @ 10% 稀釋 |
| 跨類型 | 13/14 類，最大類 30.5% | 10/14 類，最大類 25.6% |
一支中位放 6%，一支中位放 0.2%。
如果有人告訴你「加一點 Iso E Super 或 Ambroxan」，那句話裡的「一點」在兩種情況下差了三十倍。 照 Iso E Super 的量去加 Ambroxan，你會毀掉那瓶東西。
這兩支唯一的共同點是它們都被形容成「木質琥珀」而且都很常見。 其他每一欄都不一樣。
順帶一提：Molecule 01
同一串裡有 39 票的一則：
「Molecule 01 把一瓶 Iso E Super 賣 $125，哈哈。」
底下的回覆更好笑：
「我們使用一種超級獨家的成分，叫做 hedione。」
那個笑話成立的原因，正是這篇前面在講的事：這支材料很普通、很便宜、到處都是。 79 家供應商，語料裡跨 13/14 類。
但接下來這一段，是那串裡沒有人提的。
這支材料的環境評估有兩個相反的答案
Iso E Super 在環境文獻裡的代號是 OTNE。而查下去會遇到兩篇結論相反的研究。
第一篇說沒有風險。
McDonough 等人 2017 年在《Chemosphere》量測了美國 44 座污水處理廠的放流水與污泥中的 OTNE 濃度。平均放流水濃度 0.69 ± 0.65 μg/L，污泥 20.6 ± 33.8 mg/kg 乾重。他們用這些分布推估地表水、底泥與陸域濃度。
結論：
OTNE 濃度低於水體與底泥預測無效應濃度（PNEC）的機率大於 99%。陸域部分，依現行美國污泥施用做法，低於 PNEC 的機率為 97%。……OTNE 在美國污水處理廠放流水與污泥中的濃度，不對水生、底泥與陸域生物構成生態風險。
第二篇說有潛在風險。
Klaschka 等人 2013 年在《Environmental Science and Pollution Research》調查了德國巴伐利亞五座污水處理廠與其受納水體中的 16 種香料。
他們的結果：
只有 OTNE 與 HHCB 在該廠的受納地表水中以一致的濃度被檢出，超出初步推導的環境閾值 1.15 倍與 1.12 倍，顯示潛在風險。OTNE 也在地表水與以淨化廢水補注的池塘中的魚類肌肉與肝臟裡，以與 HHCB 相近的濃度範圍被檢出。
那篇的結論是：有些香料化合物的宿命與潛在影響值得更多關注。
兩篇怎麼會相反？
至少有四個地方不一樣：
- 國家與樣本數。 44 座美國廠 vs 5 座德國廠。
- 推估 vs 實測受納水體。 前者用分布推估地表水濃度，後者直接去受納水體採樣。
- 閾值不同。 前者用 PNEC，後者用「初步推導的環境閾值」，而 1.15 倍這個數字對閾值的選擇很敏感。
- 作者的隸屬不一樣。 McDonough 那篇的作者來自 Procter & Gamble、IFF 與 RIFM；Klaschka 那篇來自 Ulm 應用科技大學與巴伐利亞邦環境廳。
第四點我寫出來，不是在指控任何人。 產業出資的研究可以做得很好，而 McDonough 那篇的量測規模（44 座廠）比 Klaschka 那篇大得多。我寫出來是因為讀者有權知道，而且兩篇都沒有隱瞞。
我們寫過怎麼讀安全性研究，而這一對是很乾淨的示範： 兩篇都是真的研究、都有實測數據、結論相反。能做的不是選一邊，是把兩邊的條件寫下來。
收起來的話
- 「加一支就會變持久」在語料裡找不到支持，而那支材料的留香是 172 小時、強度 medium。
- 它很可能已經在裡面了——公開配方裡每八份就有一份。
- Iso E Super 跟 Ambroxan 不是同義詞，用量差三十倍。
- 想改持久度，改的是前三名的比例，不是加第八支材料。
- 而這支材料真正值得討論的地方，不是它便不便宜，是它的環境紀錄有兩個相反的答案。
這篇沒有建立的
語料的關聯分析是觀察性的，不是實驗。 14.2% 對 14.1% 說的是「含它的配方跟不含的配方，長留香重量結構沒有明顯差別」，不是「加它不會改變任何東西」。 要回答後者需要對同一份配方做加與不加的對照，而那不在語料裡。
只有 594 份配方能用（其餘的材料對不到留香資料），而含 Iso E Super 的組只有 58 份。58 對 536 的樣本差距很大，小組的中位數不穩。
留香值本身的量測條件不一致。 有些是原液、有些是 10% 稀釋，這個問題我們寫過。我在正文裡只做了同條件（100% 對 100%）的比較。
「那瓶市售的香精油裡有沒有」我完全不知道。 語料的 12.8% 是公開配方的比例，不是市售產品的比例，而那位留言者講的是市售產品。
Ambroxan 那組 n=14，我沒有解讀它。 那個 9.6% 不應該被引用。
McDonough 那篇的 PNEC 是怎麼推導的，我沒有讀正文。 摘要只給了結論。兩篇之所以相反，可能主要就在閾值的推導上，而我沒有辦法從摘要判斷。
Klaschka 那篇的「1.15 倍」很接近 1。 那意味著結論對閾值與採樣時點都很敏感，那篇自己也用「潛在風險」而不是「風險」。
兩篇都是十年前後的研究。 用量與污水處理技術都會變，現在的實際狀況我沒有查。
我沒有聞過 Iso E Super，也沒有聞過 Molecule 01。 那個笑話我只是轉述。
參考文獻
K. McDonough, K. Casteel, A. Zoller, et al., Probabilistic determination of the ecological risk from OTNE in aquatic and terrestrial compartments based on US-wide monitoring data, Chemosphere, 167, 255–261 (2017). PMID 27728884. doi:10.1016/j.chemosphere.2016.10.006
U. Klaschka, P. C. von der Ohe, A. Bschorer, S. Krezmer, M. Sengl, M. Letzel, Occurrences and potential risks of 16 fragrances in five German sewage treatment plants and their receiving waters, Environmental Science and Pollution Research International, 20(4), 2456–2471 (2013). PMID 22945655. doi:10.1007/s11356-012-1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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