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成 vs 天然」這場架，我的資料庫判不了——因為那兩個欄位互相矛盾

有人在 r/DIYfragrance 開了一串，起因是他在 Instagram 上看到幾位網紅推薦自己愛用的「無毒、安全」居家香氛：

「一位網紅說合成材料就是讓產品『不安全』『有毒』的原因。另一位說她用精油來讓家裡有香味，因為它們是天然的所以很好（好像精油不是常常比『合成』香料更容易致敏一樣）。」

97 則回覆。多數同意他，而串的後半變成了一場很不好看的爭執——有一位使用者描述自己對某些東西有嚴重的反應，然後被幾位留言者告知她的身體「分不出分子」。

我們寫過「天然的比較溫和嗎」（講致敏率）與「同一個名字不是同一支原料」（講批次變異）。 這篇要處理的是別的：那串裡有一個具體到可以測的說法，而測的結果比原本的問題有意思。

先講結論

• 串裡有人說「天然的不會在皮膚上留超過 24 小時」。我測了，然後兩個欄位給出相反的答案。
• 照資料庫的「天然／合成」欄：標成天然的 500 支平均留香 182.7 小時，標成合成的 25 支是 97.7 小時。天然的比較久。
• 照「天然存在」欄：自然界中未發現的 728 支平均 172.1 小時，有天然來源的 1,299 支是 136.1 小時。合成的比較久。
• 兩個欄位對 306 筆材料的判定直接衝突——它們在「天然存在」欄寫著「未發現」，卻在「天然／合成」欄被標成「天然」。
• 所以那個說法用這份資料判不了。而更該注意的是：這個分類本身在資料裡不是乾淨的分界。
• 串裡最不該說的那句話是「你的身體分不出分子」。那句是錯的，受體層級的證據我們引過。而反方向也一樣：機制未確立不代表反應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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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可以測的說法

串的後段，一位自述做了近二十年客製香水的從業者寫道：

「大家說天然物裡也全都是化學物質那一套的時候，常常忘了一件事：天然物不會在皮膚上留超過 24 小時以上。對有偏頭痛或氣喘問題的人來說那是嚴重的。天然物提供的是比較貼身的穿著感，擴散性較低、衝擊力較小。」

這是這整串裡最具體的一個主張，而且它的用途很實際：它是在告訴一位有嚴重反應的人「所以天然的對你比較好」。如果它是錯的，那位讀者得到的是錯誤的安心。

我的資料庫有留香時數欄，所以這件事可以查。

第一次測：天然的留得比較久

資料庫的 天然／合成 欄有三個值。取留香時數非空的紀錄：

分類	支數	平均留香	超過 24 小時的比例
天然	500	182.7 小時	70.8%
天然／合成	1,296	135.7 小時	60.2%
合成	25	97.7 小時	56.0%

方向跟那個說法相反。 標成天然的材料平均留得更久，而且超過 24 小時的比例更高。

但先別急著下結論，那個「合成」組只有 25 支。二十五個樣本撐不起任何比較，而它之所以這麼小，是因為這個欄位大部分材料都不是「合成」。

第二次測：換一個欄位，答案反過來

資料庫還有一個「天然存在」欄，寫的是這個分子在自然界有沒有被找到。這比「天然／合成」更接近大家吵的那件事。用它重測：

分類	支數	平均留香	超過 24 小時的比例
自然界中有	1,299	136.1 小時	59.2%
自然界中未發現	728	172.1 小時	72.7%

這次是「自然界沒有的」留得比較久。

兩個欄位，兩個方向。同一個問題。

為什麼會相反

因為那兩個欄位對同一批材料的判定不一致，而且不一致的程度很大。

全庫 42,225 筆：

「天然／合成」欄	筆數
天然	17,818
天然／合成	4,762
合成	836
空白	18,809

而「天然存在」欄寫著**「自然界中未發現」**的有 14,816 筆。

14,816 對 836。 如果一個分子在自然界中找不到，那它是合成的——但只有 836 筆被那樣標記。

直接看重疊：在有留香紀錄的 728 支「自然界中未發現」的材料裡，有 306 支在另一個欄位被標成「天然」。

同一筆紀錄，一個欄位說它不存在於自然界，另一個欄位說它是天然的。

這不是資料庫的錯得離譜，而是那兩個欄位在講不同的事：「天然／合成」多半在講可以怎麼取得（很多分子既能從植物萃取也能合成），「天然存在」在講有沒有在自然界被檢出。兩件事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

但吵架的人以為它們是同一件事。 那正是這整場爭執站不住的地方——分界線在哪裡，取決於你問的是哪個問題，而多數人沒有把問題問清楚。

所以那個 24 小時的說法呢

判不了。

我能講的只有這些：

• 兩種切法都沒有支持「天然的留得比較短」，其中一種還明確相反；
• 「合成」那一組在一種切法下只有 25 支，樣本太小；
• 而在另一種切法下，「自然界中未發現」的那 728 支留得更久（172.1 對 136.1）。

如果有人要拿「天然的留得比較短」當作對敏感者的建議，這份資料不支持它。 它也不明確反駁——但一個沒有證據支持的安心，跟沒有安心是兩回事。

順帶提醒：那批留香數字本身有 400 小時的天花板，13.3% 的材料卡在刻度上緣，而且「留在試香紙上」跟「在皮膚上聞得到」不是同一件事。

串裡最不該說的那句話

那串的後半有一段很難讀。一位使用者詳細描述了自己的狀況——她說自己有組織胺反應相關的疾病，某些產品會在一到兩小時內造成噁心與呼吸道問題，而她自己用精油與簡單基底做的東西目前沒有出過問題。

底下有留言回她：

「而且你的身體根本分不出化學分子的差別。」

這句話是錯的。

身體分辨分子，靠的就是受體。我們上上篇引過 Givaudan 2024 年的研究：人類麝香受體 OR5A2 上一個胺基酸的取代（P172L）就讓敏感度掉約 50 倍，而帶這個突變純合子的人，對該受體專一配體的偵測閾值高出 40 到 60 倍。個體差異我們也寫過一篇。

你的鼻子跟另一個人的鼻子，可以對同一個分子差兩個數量級。 「分不出分子」這句話在字面上就不成立。

而同一段對話裡另一位使用者的回應也值得抄下來：

「大量支持合成派的人去否定那些對合成材料有真實負面反應的人，這件事很誇張。」

但反方向也一樣

這篇不是要站到「所以合成的有毒」那一邊。 那個結論同樣沒有被支持。

Steinemann 2018 年在《Journal of Occupational and Environmental Medicine》做了一份全國代表性的橫斷面調查，樣本是 1,137 位美國成人（2016 年 6 月）：

	比例
自述經醫師診斷的多重化學物質敏感（MCS）	12.8%
自述有化學物質敏感	25.9%

在有 MCS 的人之中：

• 86.2% 在接觸帶香消費品時出現健康問題，例如偏頭痛；
• 71.0% 有氣喘；
• 70.3% 無法進入使用香氛產品（如空氣芳香劑）的場所；
• 60.7% 在過去一年因為職場的香氛產品而損失工作日或失去工作。

作者的結論是：過去十年間，經診斷的 MCS 盛行率上升超過 300%，自述的化學物質敏感上升超過 200%。

這些數字說的是影響很大。 60.7% 因此損失工作，那不是「想太多」的規模。

而機制的部分，Bensefa-Colas 與 Dupas 2014 年在《La Revue du Praticien》的綜述寫得同樣清楚：特發性環境不耐受的特徵是同一個人身上出現跨多個器官的非特異性症狀，並被歸因於化學氣味的暴露。症狀發生在暴露量低到一般被認為無害的情況之後，而它們不符合任何器質性疾病的定義。病因未確立，使得治療困難。他們的建議是：臨床醫師應該辨識這類疾患，並評估其社會與職業層面的衝擊，以改善患者的生活品質。

把兩篇擺在一起，誠實的說法是這樣： 反應與失能是真實的、可量測的、規模很大的；而機制沒有被確立，也還沒有被歸因到「合成」這個分類上。

Steinemann 那份是自述問卷，包括「經醫師診斷」那一項也是受訪者自己回報的，不是病歷查核。這一點在讀那些百分比時要記得。

那該用什麼取代這條規則

我們之前給過一次答案，這裡加上這次測出來的東西：

一、按分子查，不要按分類查。 天然／合成不是風險的單位，分子才是。怎麼查 IFRA 那 263 條標準見這篇。

二、如果你有明確的反應，記錄的是產品與成分，不是「天然」或「合成」。 那串裡那位使用者的做法其實是對的——她先生把持續造成問題的添加物寫下來，然後照那張清單避開。那張清單是分子層級的，比任何分類都有用。

三、不要拿「天然的留得比較短」去安慰任何人。 這份資料不支持它。

四、遇到「無毒」這個詞就當它沒有資訊量。 劑量、暴露途徑、成品濃度才有。IFRA 的百分比是成品濃度，那是有資訊量的講法。

這篇沒有建立的

「合成」那一組只有 25 支。 第一次測試的比較幾乎沒有統計意義，我把它放上來是因為它跟第二次測試的方向相反，而那個矛盾才是重點。

留香時數不是皮膚上的留香。 那是試香紙紀錄，有 400 小時的天花板，而且來源主要是一個人在 1990 年代的觀察。用它去回答「在皮膚上留多久」本來就隔了好幾層。

我沒有測擴散性與衝擊力。 那個說法的另外兩半（「擴散性較低」「衝擊力較小」）我沒有可靠的欄位可以測——強度欄是文字分級而不是量測，而且它的解析度連香草醛與乙基香蘭素都分不出來。

兩個欄位矛盾，不代表哪一個是對的。 我沒有辦法從資料庫內部判定哪個欄位比較可信，所以我兩個都列出來，並說明它們在講不同的事。

Steinemann 的數字是自述。 全國代表性樣本是它的強項，自述是它的限制，兩者都要講。

Bensefa-Colas 那篇是綜述而不是原始研究，而且是 2014 年的。這個領域的共識可能已經移動。

我沒有辦法回答任何個人「你為什麼會有反應」。 這篇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說明「天然對合成」這個分類，回答不了那個問題。

參考文獻

A. Steinemann, National Prevalence and Effects of Multiple Chemical Sensitivities, Journal of Occupational and Environmental Medicine, 60(3), e152–e156 (2018). PMID 29329146. doi:10.1097/JOM.0000000000001272

L. Bensefa-Colas, D. Dupas, Idiopathic environmental intolerance: 2 disabling entities to recognize, La Revue du Praticien, 64(3), 358–362 (2014). PMID 248513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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